八個月後。
林輕語站在海城公寓的窗前，手裡捏著一本翻到最後幾頁的備忘錄。
窗外的銀杏樹從綠變黃、落盡、抽芽、再綠、再黃，她在這扇窗前看了兩輪季節更替。
搬家公司的人在客廳打包最後幾箱東西，膠帶撕拉的聲響穿透半掩的門。
陸念深坐在嬰兒椅上監工。
十一個月大的他已經能扶著欄杆站起來，兩隻腳丫踩在椅墊上，腦袋剛好越過椅背，視野覆蓋客廳全景。一個工人把他的小毯子塞進紙箱，疊法歪了，對角線偏了十五度。
彈幕連刷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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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有沒有搖滾livehouse。】
【顧清月是不是已經在那邊了。】
【本少爺終於要進軍全國市場了。】
他的語言輸出在過去八個月里完成了質變，從碎片式疊詞升級為短句，偶爾蹦出完整的因果推理鏈，信息密度是同齡嬰兒的七八倍。系統彈幕窗口跟著擴容過一次，一屏能顯示更多內容。
林輕語沒回頭看他，把備忘錄翻到倒數第二頁。
上面是她用紅筆劃掉的事項清單。
錢太太，獲刑七年，劃掉。
趙姐，認罪從輕，三年，劃掉。
馬芸，四年，劃掉。
陶敏，兩年半，劃掉。
C-09生產線，徹底關停。劃掉。
海城的事，畫上句號。
她翻到最後一頁。
兩行字沒有劃掉。
「錢太太表弟，東南亞，未歸案。」
「C-09配方來源，未查明。」
彈幕：【這兩條線懸了八個月，矮子每次翻到這頁都會停超過十秒，她不是忘不掉，她在等。】
筆尖在第二行下面點了一下，沒寫新的批註。
錢太太表弟跑到東南亞後消失在灰色地帶，國際協查通報掛著但人沒回來。
配方的最終來源，究竟是誰提供的藥理數據、誰做的分齡濃度設定，審訊中各方說法矛盾，趙姐說是錢太太給的，錢太太說是表弟找人做的，表弟人不在，死無對證。
林輕語合上本子。
彈幕：【兩條斷頭線，帶進京城，遲早會接上，本少爺的記憶力不允許爛尾。】
「林姐，這箱書是隨身帶還是走物流？」搬家工人舉著一個紙箱問。
「物流。」
陸念深扶著椅背轉了個方向，視線從工人身上移開，落在門口一個正在打電話的男人身上。
那人穿灰色工裝，胸口別著家政協會的工牌，聲音壓得低但沒低夠。
「……新來的育兒公司……陸家那邊……有沒有在本地做過資質備案……」
彈幕：【有人在打聽我們，家政協會的，工牌編號1247，左袖口有油漬，語氣不友善，帶排斥性質，打電話時眼睛往客廳掃了兩次，存檔。】
林輕語的手機震了一下，系統推送存檔完成。
她看了一眼屏幕，視線從彈幕內容移到門口那個男人身上，停了三秒。
男人掛了電話，沖她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林輕語打開手機備忘錄，在最新一條下面敲了一行字：「家政協會，到京城後查。」
彈幕：【矮子反應速度及格，七分。】
她走到陸念深身邊，彎腰把他從椅子上撈起來。
十一個月大的孩子結實了不少，體重從出生時的七斤長到二十一斤，抱起來需要用點力。
「啊——」陸念深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走。」
彈幕：【出發了，本少爺的全國巡演，第一站，京城。】
她抱著他走到窗前。
海城的夜色鋪在眼底，寫字樓的燈光和住宅區的暖黃交錯，深深淺淺。
八個月前她在這座城市從臨時保潔員做起，現在手下團隊十四人，服務客戶覆蓋海城和周邊兩座城市，三十餘家。
姜先生給的天使輪八百萬花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存著。
宋清禾上周給她發了一份文件。
不是聘用合同。
是聯合創始人協議。
京城總部，聯合創始人席位，股權、決策權、品牌共建權，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林輕語看了三遍，簽了。
簽完之後宋清禾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說「早該簽了，拖了我三個月」。
陸衍辭那邊的動因更直接，陸氏集團在京城有六個戰略合作項目同時推進，其中兩個涉及醫藥行業的併購重組，他需要長期駐京，家庭重心北移是早晚的事，帶著妻兒一起走是順理成章的決定。
手機又震了，陳雨的消息。
「林姐，小暖的東西全收好了，明早六點半出發沒問題。」
林輕語回了「好」。
小暖十個月大了，體重七點八公斤。
能獨坐，能爬，能說十幾個清晰的單字和若干雙字詞組。
DNA確認後的兩個月里，林若薇完成了全部認領手續。
司法程序走得比預想的快，十年前的失蹤案重新立案，雖然還沒查到當年把嬰兒從醫院偷走的人，但親子關係在法律上已經確立。
林若薇兌現了她在沈嘉明辦公室說的話，沒有立刻把小暖帶走。
八個月來，陳雨全天候陪伴，林若薇每周從京城飛過來兩到三天，一步一步地讓小暖認識她、接納她。
現在認領完成，林若薇要把女兒接回京城。
陳雨隨行。
彈幕：【陳雨跟著走是對的，小暖的彈幕里「陳雨」兩個字出現頻率最高，誰敢拆這一層，本少爺第一個不答應。】
海城最後一個夜晚。
窗外遠處有一輛消防車閃著燈駛過，紅藍光在建築立面上畫出一道痕跡。
陸念深歪著頭看了三秒。
彈幕：【消防車，第四次見，前三次分別在二月十七號、四月三號、七月二十二號，但本少爺還是沒坐過，遺憾。】
林輕語拍了拍他的背。
明天，京城。
她把備忘錄放進隨身包的內袋，和那兩條未劃掉的記錄一起。
最後看了一眼海城的夜。
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