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芸被移交警方後第三天，姜先生親自登門陸家。
上午九點半，穿了件藏青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提著一個牛皮紙袋，站在陸家門口。
錢伯開的門。
錢伯在陸家二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但姜先生親自上門這件事還是讓他多看了一眼，姜家和陸家是生意場上的點頭之交，不算近，不算遠，維持在「年底互送禮籃」的距離上。
這個距離，不夠支撐一次無預約的登門。
除非有事。
陸衍辭在書房接待了他，門關著，林輕語在嬰兒房裡給陸念深做大運動訓練，今天的項目是「連續翻身」，目標三圈。
陸念深對這個目標的態度是：
【「三圈是底線，本少爺的終極目標是五圈，但考慮到床面摩擦係數和本少爺目前的核心肌群耐力，三圈是一個合理的階段性指標。」】
他翻了第一圈，從仰臥到俯臥再到仰臥，一氣呵成，中間只卡了零點五秒。
【「一圈，用時四點二秒，比昨天快了零點八秒，優化點在於右腿蹬地的角度從四十五度調整為五十度，推力增加了」】
他在做技術復盤的時候，林輕語的手機響了，宋清禾。
「姜先生在書房跟陸先生談事，談完了想見你。」
「什麼事？」
「不確定。但他帶了東西來。」
林輕語掛了電話，低頭看陸念深。他剛翻完第二圈，趴在床上喘氣，臉頰壓在床單上，口水洇了一小塊。
【「本少爺需要……三十秒恢復期……第三圈……馬上……」】
「不急，慢慢來。」
【「本少爺從不慢，本少爺只是在進行戰術性的體能分配。」】
二十分鐘後，錢伯來敲門。
「林小姐，陸先生請您去書房。」
林輕語把陸念深放進嬰兒床，圍欄拉好，搖鈴放在手邊，他不滿意，第三圈還沒翻。
【「本少爺的訓練計劃被打斷了，這是管理層的失職。」】
「回來繼續。」
【「十分鐘，超過十分鐘本少爺要投訴。」】
書房裡，姜先生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著幾張紙，陸衍辭坐對面，姿態鬆弛，一條腿搭在另一條上，手裡轉著筆。
林輕語進來的時候，姜先生站起來了。
這個動作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姜先生五十二歲，姜氏地產掌門人，身家過百億，在這個城市裡能讓他站起來迎接的人不超過十個。
「林老師。」
林輕語點頭：「姜先生。」
姜先生沒有寒暄，他把茶几上的紙推過來。
「這是我太太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林輕語低頭看。
第一張是一份商業計劃書的封面，標題是「輕語金牌育兒顧問」，下面一行小字：由姜氏集團天使輪出資。
第二張是出資意向書，金額：八百萬，占股：零。
零。
林輕語抬頭看姜先生。
姜先生的表情很平，但說話的時候眼睛沒有迴避。
「馬芸在我家七年，七年裡她做了什麼，我不知道。我太太不知道，我女兒的腳被她按了多久，我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林老師，我到現在還不知道。」
林輕語沒接話。
「八百萬不多，對姜家來說是個零頭，但這不是投資，我不要回報，不要股份，不要冠名，這筆錢的用途只有一個：讓林老師把現在做的事情，做成一個正式的、有牌照的、能長期運轉的公司。」
陸衍辭在旁邊沒說話，筆還在轉，但轉的速度慢了，他在聽。
林輕語看著那份意向書上的「零」字，想了五秒。
「姜先生，零占股我不能收。」
姜先生愣了一下。
「不是客氣。」林輕語說，「零占股意味著您沒有任何約束力，也沒有任何知情權，萬一公司出了問題，您的錢打了水漂，連追責的資格都沒有。這對您不公平。」
姜先生看了陸衍辭一眼，陸衍辭沒給任何暗示，筆照轉。
「那林老師的意思是？」
「百分之五，象徵性的，您有知情權，有年度報告的查閱權，但不參與經營決策，如果公司三年內盈利，按比例分紅；如果三年內沒盈利，這筆錢算我借的，我還。」
姜先生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一種「這個年輕人有意思」的笑。
「行。」
他站起來，從牛皮紙袋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林輕語。
「這是我太太寫的，她說當面不好意思說，讓我帶給你。」
林輕語接過來，沒當場拆。
姜先生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林輕語一眼。
「馬芸走之前說的那句話，錢伯轉給我聽了。」
林輕語等著。
「她說你遲早會變成她。」姜先生的語氣很淡，「我倒想看看，你這條路最後走成什麼樣。」
門關上了。
陸衍辭把筆放下。
「八百萬加我之前承諾的啟動資金，夠了。」
「夠了。」
「公司名字想好了？」
「輕語金牌育兒顧問。」
陸衍辭挑了一下眉毛，極輕微的動作，但林輕語注意到了。
「怎麼？」
「沒什麼，名字挺直接的。」
「直接好，這行不需要花里胡哨的包裝，家長找育兒顧問，要的是靠譜，不是高級感。」
陸衍辭沒再說什麼，他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是他之前讓法務準備的公司註冊材料，框架已經搭好了，只差林輕語簽字。
「註冊地我選了城中心的寫字樓，十七樓，兩百平，你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換。」
林輕語掃了一眼地址，城中心，交通方便，離陸家車程二十分鐘，離顧家十五分鐘，離兒童醫院半小時。
「可以。」
她簽了字。
回到嬰兒房的時候，陸念深正趴在床上，臉朝門口的方向，兩隻眼睛盯著門縫。
【「十四分鐘，超時四分鐘，本少爺已經記錄在案。」】
「抱歉。」
【「道歉無效，需要用實際行動彌補，立刻協助本少爺完成第三圈翻身訓練。」】
林輕語把他翻回仰臥位，拍了拍他肚子。
「自己來。」
他憋了口氣，小肚子繃緊，然後右腿一蹬，身體開始旋轉。
這次翻得比前兩圈都快，一百八十度，乾淨利落，趴下的瞬間兩隻手撐住了床面，頭抬起來，下巴離床單足有五厘米。
【「三圈！完成！用時三點七秒！」】
他趴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如果三個半月大的嬰兒能有「得意」這個表情的話，就是那個表情。
【「通知錢伯，白板，現在。」】
林輕語按了呼叫鈴。
錢伯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著白板筆了，他大概從走廊里就聽到了陸念深那聲中氣十足的「啊」。
白板上多了一行：連續翻身三圈，日期，時間。
陸念深對這個記錄的評價是：
【「字太小了，應該用紅色的筆，加粗，加下劃線。」】
錢伯用的是黑色筆。
下午，林輕語拆了姜太太的信。
信不長，手寫的，字跡工整但有幾處塗改，寫的時候猶豫過。
內容大意是：感謝林輕語發現女兒腳底的問題，感謝她處理馬芸的事沒有聲張、沒有讓姜家難堪，感謝她推薦的方岐做了專業的評估。
最後一段寫的是，「我做了七年的媽媽，卻不知道女兒每天晚上被人按腳按到睡不著，這件事我會記一輩子，公司的事不是報恩，是我想讓更多像我一樣後知後覺的媽媽，能早一點知道。」
林輕語把信折好，放進備忘錄的夾層里。
晚上系統推了兩條存檔。
第一條來自顧小姐，時間戳：下午四點，何素帶她在院子裡曬太陽，顧先生在屋裡跟管家說話。
【「父親說，'姜先生出了八百萬，陸衍辭出了場地和法務，我出什麼？'管家說'先生您已經出了技術團隊的費用'，父親說'那是處理馬芸的事，不算'，管家沒再說話，父親想了一會兒，說'開業那天我去'。」】
顧先生要親自出席開業。
第二條來自小暖，時間戳：下午三點，陳雨護理時段。
【暖，手。來了。你。好。還。握。——不走。】
第十一個字和第十二個字。「不走」。
陳雨在消息里說：「她今天握我的時間特別長，我跟她說我明天還來，她的手才鬆開。」
林輕語把這條記在備忘錄上，十六天。十二個字。
陸念深在搖滾聲中入睡，今天的曲目是一首節奏偏慢的布魯斯搖滾，吉他solo綿長，適合翻了三圈之後精疲力竭的小身體。
彈幕在意識消散前飄出最後一句：
【「公司……開業那天……本少爺要去……剪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