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芸消失的第五天。
陶敏替她上傳雲端備份這件事被顧先生的技術團隊確認後，兩條線合併成了一條，馬芸和陶敏在同一座城市，可能在同一個地方。
但「可能」不夠，需要精確位置。
酒店監控只拍到陶敏進出大堂，沒拍到她坐什麼車、往哪個方向走。酒店周邊的公共攝像頭覆蓋率不高，那是個三線城市的老城區，基礎設施跟不上。
陸衍辭的人在當地蹲了兩天，沒有進展。
顧先生的人也在，兩撥人碰了頭，決定分區域排查，但老城區巷子多、出租屋密集，排查效率極低。
轉機來自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方向。
小暖。
準確地說，是小暖觸發的一條Lv3存檔。
時間戳：第五天上午十點十五分，陳雨護理時段。
系統推送的內容不是小暖自己的心聲，是她「聽到」的東西。
兒童醫院新生兒科的護士站離小暖的保溫箱隔了一道玻璃牆和三米走廊，正常情況下，護士站的對話傳不到保溫箱裡。
但今天有人在護士站外面的走廊里打電話，聲音大，情緒激動，隔著玻璃牆都能聽見。
小暖聽見了。
她的Lv3能力跟陸念深和顧小姐不同，陸念深擅長碎片拼圖，顧小姐擅長完整複述，小暖她的信息捕捉是被動的、無篩選的，什麼聲音進來她就存什麼，不做判斷，不做過濾，像一台開著的錄音機。
存檔內容：
【聲音，大，女的，「你到底在哪裡，我找了你三天，你說好的來接我，城東那個廠子我去了你不在......」】
【另一個聲音，遠，手機里的，聽不全。「……別去那邊……換地方了……晚上……」】
【女的又說：「馬姐你到底什麼時候......」】
馬姐。
林輕語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正在給陸念深換尿布，她的手停了零點三秒。
陸念深的彈幕立刻捕捉到了。
【「你的手停了。」】
「嗯。」
【「是小暖那邊的消息。」】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他從林輕語看手機的時間和她的微表情變化中推斷出來的。
林輕語沒確認也沒否認，她把尿布換好，給陸念深的屁股塗了一層薄薄的護臀霜，最近天氣轉暖，他出汗多了，需要預防紅屁股。
然後她拿起手機，把存檔內容反覆看了三遍。
關鍵信息：打電話的女人稱呼「馬姐」，她就在這棟樓里或者樓外很近的地方，她提到了「城東那個廠子」，馬芸換了地方但「晚上」會在某處。
城東，廠子。
林輕語給宋清禾發消息：「幫我查一下，城東有沒有廢棄的工廠或者廠房改建的倉庫，最近半年有人租用的。」
宋清禾回得快：「範圍太大了，城東工業區光廢棄廠房就有二十多處。」
二十多處，不能硬排。
林輕語又看了一遍存檔，那個女人說「城東那個廠子我去了你不在」，她去過，知道具體位置，而她現在在兒童醫院。
「再幫我查一件事，新生兒科今天上午有沒有探視登記，十點到十點半之間，女性，單獨來的。」
宋清禾沒問為什麼，十五分鐘後回覆：「查到了，十點零八分，一個叫劉萍的女人登記探視三樓普通病房，探視對象是她侄子，住院原因是支氣管炎，她十點二十二分離開。」
劉萍。
「這個名字能查到什麼？」
「身份證登記的，我讓人跑一下。」
半小時後，信息回來了。
劉萍，三十四歲，無固定職業，戶籍在外省，跟馬芸消失的那個城市不是同一個省，但跟陶敏的戶籍所在地是同一個市。
陶敏的老鄉。
林輕語把手機放下。
侄子住院是真的，支氣管炎，住了好幾天了，劉萍這幾天都有來探視的記錄，但今天她在走廊里打的那通電話，不是打給侄子主治醫生的。
她不知道隔壁新生兒科的保溫箱裡，有一台十四天大的「錄音機」。
林輕語沒有把這些信息直接發給陸衍辭。
她發給了宋清禾，讓宋清禾轉。
原因很簡單，信息來源無法解釋。「一個十四天大的棄嬰聽到了走廊里的電話」這種話說出去，要麼被當瘋子，要麼被當騙子。
宋清禾是最好的中轉站，她不問來源，只傳結論。
宋清禾轉述的版本是：「醫院那邊有人注意到一個女人在新生兒科走廊打電話，提到了馬芸和城東廠子。」
誰注意到的？護士。哪個護士？不重要，重要的是信息本身。
陸衍辭收到後的反應很快，下午一點，他的人已經在城東工業區開始定向排查，不是二十多處全查，是根據「最近半年有人租用」這個條件篩選，縮小到了七處。
顧先生那邊更快，他的技術團隊直接調了城東工業區周邊三個月內的水電開通記錄，廢棄廠房如果有人住，一定會開水電。
結果在下午三點出來。
七處裡面，只有兩處在近三個月內開通了民用電，其中一處是一家小型物流公司的臨時倉庫，有正規租賃合同和營業執照。
另一處，城東第三工業區的一棟兩層舊廠房，電錶戶名是一個叫「王建國」的人，開通時間是六周前。
王建國，查無此人，身份證號是假的。
六周前，馬芸還在姜家的時候，她提前六周就租好了退路。
林輕語在下午四點收到宋清禾的確認消息：「找到了，城東第三工業區，舊廠房，陸先生的人今晚去確認。」
陸念深在這個下午完成了一件里程碑式的事，他第一次獨立翻身。
不是從仰臥到側臥那種半翻。是完整的、從仰臥到俯臥的一百八十度翻轉。
過程不優雅，先是右腿使勁蹬，身體歪了四十五度；然後左手撐床墊，軟的，差點塌回去；最後靠一股蠻力把整個身體擰了過去，臉朝下趴在床上，鼻子差點懟進床單里。
但他翻過去了。
彈幕在翻身完成的瞬間沉默了兩秒。
然後：
【「本少爺……翻了。」】
又停了一秒。
【「本少爺翻身了！！！完整翻身！！！一百八十度！！！無輔助！！！獨立完成！！！」】
他趴在床上，臉側過來，兩隻眼睛亮得不像三個半月大的孩子。
【「立刻通知顧小姐。」】
通知不了，顧小姐不在這裡。
【「那就記錄在案，白板，錢伯，現在。」】
林輕語按了呼叫鈴，錢伯三十秒內出現在門口。
「少爺翻身了。」
錢伯的表情從職業性的平靜變成了一種克制的驚喜，他在陸家工作二十年，看過陸衍辭小時候的每一個成長節點，現在輪到下一代了。
白板上多了一行字：翻身（完整），第一次，日期，時間精確到分鐘。
陸念深趴在床上，下巴擱在自己的小拳頭上，表情是一種「本少爺終於征服了這個物理難題」的滿足。
彈幕補了一條：
【「顧清月的翻身紀錄是五個半月，本少爺三個半月，提前兩個月。」】
【「數據就是數據，本少爺贏了。」】
晚上九點，陸衍辭的人確認了城東廠房的情況：有人住過的痕跡，但現在空了。
床鋪、水杯、泡麵桶，還有一個插線板上連著的手機充電器，充電器還插著，說明走得急。
馬芸確實換了地方。但她留下了痕跡。
顧先生的技術團隊從廠房周邊的監控里調出了三天前的畫面，一輛銀灰色麵包車在凌晨兩點駛離廠區，車牌被泥糊住了一半，但車型和顏色記錄在案。
銀灰色麵包車，在一個三線城市的老城區里，這種車滿大街都是，但配合時間、方向、行駛路線，可以縮小範圍。
陸衍辭在書房待到凌晨一點。
陸念深在十一點就睡了，翻身消耗的體力比他預估的大得多，晚上連搖滾都沒聽完就斷片了。
彈幕最後一條飄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半夢半醒：
【「明天……再翻一次……要翻得……好看一點……」】
林輕語給他蓋好被子。紅襪子今天換成了藍色的，錢伯說紅色的那雙洗了還沒幹。
她在走廊窗邊站了五分鐘。手機里有三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何素：顧小姐今晚自主入睡，全程無哄，耗時四分鐘。
第二條，陳雨：小暖下午的心聲，【暖，手，來了，你，好，還。】，「還」，還要，還來，還在。
第三條，顧先生：麵包車的行駛方向是往北，北邊十五公里有一片待拆遷的老居民區，明天去查。
林輕語回了顧先生一個字：「好。」
然後回了嬰兒房。
陸念深翻身後沒翻回來，整個人趴著睡，臉側向左邊，口水在床單上洇了一小塊。
她把他輕輕翻回仰臥位，趴睡對三個半月的嬰兒來說有窒息風險，哪怕他已經能自主抬頭。
他在翻轉過程中哼了一聲，沒醒，手裡什麼都沒攥，今天太累了，搖鈴和布球都被他踢到了床角。
林輕語把搖鈴放回他手邊，不塞進去，就放在旁邊。
他要的話，醒了自己會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