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轟鳴在雜物間內迴蕩。
子彈出膛時迸發的亮光僅僅是閃動了一瞬,之後便迎來了一陣詭異的寂靜。
靠在角落裡埋頭不敢看的卡麗娜等待了許久,卻仍舊沒有聽見任何戰鬥的動靜,甚至就連那泥漿翻湧的聲音都消失全無。
「沒事的,應該結束了!溫特不會傷害我的。」
卡麗娜口中喃喃自語幾句,小心翼翼地抬起頭,張開了捂住臉盤的手掌指縫,向外望去。
「嗯?他們人呢?」
空蕩的雜物間內只有一聲驚詫的疑問響起。
……
當林克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與達斯正躺在了一處甲板之上。
天空是一片濃厚的灰色,耳旁是木頭在烈焰中燃燒發出的爆裂聲響,無數猩紅的血跡充斥著甲板的每個角落。
腦海中前一秒的記憶還停留在火槍子彈被莫名的力量凝固於溫特頭顱前。
緊接著昏暗的蒸汽機艙就變幻成了現在這燃燒著的可怖甲板。
「這又是哪兒?」
林克喃喃自語了一聲,轉身過去拍了拍達斯的金屬頭盔。
鐺!
清脆嘹亮的聲音讓達斯瞬間睜開眼,整個人帶著一身沉重板甲從地上一躍而起。
你背後是裝彈簧了麼?
林克被他靈巧的動作嚇了一跳,在達斯穿戴板甲時他稍微試了試,僅僅是那個頭盔就足足有五六公斤重。
「嗯?那個失控的傢伙呢?」
「沒看見。」
達斯疑惑地打量起四周,眉頭不由皺了皺,有些不敢確定地喃喃低語了一聲。
「這裡是超凡階的幻域?」
不過他很快又搖了搖頭。
「不對,應該還未成型。」
一旁的林克摸了一下桅杆,粗糙的木質手感十分清晰地傳遞了回來,讓他好奇地詢問道。
「什麼是幻域?」
「超凡階的標誌,同時也是自身戰力的最大表現,將內心最深刻的記憶與職業途徑結合凝聚成型,形成一個對自身實力存在巨大增幅的領域,戰鬥時可以將對方困入其中。」
達斯解釋得話語讓林克回想起了琥珀港遭遇的那名【織偶者】殺手,以及雨幕下的木偶舞台,頓時有些明白過來。
「不過這個幻域並沒有完全成型,應該只是將我們困在了溫特的記憶之中。」
達斯剛說完,他們就聽見了急促的腳步聲。
原本空無一人的船隻伴隨著這陣腳步聲漸漸浮現出了不少殘缺不全的影子,隨之而來的,是搏殺與爭鬥的嘶吼。
「鼓起你們的勇氣!擊退海賊!」
「哈哈!殺!東西全搶走!」
「都給老子衝上去!」
不少刀槍帶著冰冷的寒光從林克兩人面前划過,卻無法觸及他們分毫,兩人如同無法觸碰的幽靈般沉默觀望著這一幕。
林克順著腳步最先傳來的方向看去,就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臉龐。
溫特。
不過此時的他並沒有滿臉的鬍渣,身體也如同常人一般沒有絲毫異變。
只是他身上那穿戴整齊的航海服此時沾滿了血跡,右肩膀處還有一個滋滋冒血的傷口,應該是被火槍所傷。
在他身前,是一名年紀相仿,但看上去沉穩許多的年輕人,此時正揮舞著手中的長劍,將幾名衝殺過來的海賊逐個擊退,轉頭擔心地看向溫特。
「主人,你沒事吧?!」
「科林,海賊人太多,我們可能撐不過去了!」
溫特咬著牙,將一塊隨時帶著的繃帶纏繞在了肩膀的傷口上,用力勒緊,轉頭看向了探索船上水手與海賊的廝殺。
他眼神中滿是不甘與憤恨,距離港口就只差一天多的航程。
這次出海不僅成功完成了那位大人物指派的任務,還收穫了不少財寶,足夠他完成長久以來的心愿,怎麼就偏偏遇上了海賊?!
剛擊退海賊的科林快速回到他的身旁,臉色沒有絲毫動搖,安靜地護衛在一旁。
「主人,我會用生命保護你的安全!」
「那真是我的榮幸!」
溫特臉色平靜了下來,嘴角笑了笑,能有一個好朋友陪伴一路走來,倒也不孤單,只是……
他伸手摸了摸內襯裡的一塊懷表,那是卡麗娜在出海前送給他的,而他回贈的只有一束便宜的向日葵。
『對不起,卡麗娜。』
溫特心底輕柔地低語了一聲,手中的長劍沒有絲毫猶豫,伴隨著一陣勁風,瞬間洞穿了一名海賊的身體。
「同樣,我也對不起你!科林。」
溫特大聲說道,右肩的傷勢無法限制他手中長劍的舞動,很快便將另一名海賊砍倒。
一旁的科林同樣大步向前,格擋下砍向溫特的一記長刀,一腳將那名海賊踢下船,讓其落入了冰冷的海水之中。
「主人怎麼會對不起我?科林能走到今天,能成為一名職業者,多虧了主人當初選擇帶我一起前往了琥珀港!」
科林的臉上仿佛也因為回憶,露出了一絲笑容。
可就在這時,他卻看見一柄火槍在混亂的人群中指向了溫特,立刻腳步飛快地將其撞開。
嘭!
火槍的悶響在滿船的廝殺聲中並不顯眼,但溫特卻帶著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倒在一旁的科林。
「科林!你沒事吧?!」
科林咬著牙,捂著腰側的傷口搖了搖頭,就看見溫特露出一個無奈的神色。
「要是當初我沒選擇帶你離開,你也不會與我一樣今天死在這裡,或許你在暮溪鎮會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
溫特感覺到體力的流逝,登上探索船的海賊仍舊數量眾多,大部分水手要麼跳海求生,要麼已經喪命在了甲板上。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海域,上面漂浮著不少船隻殘破的木板。
「科林,這是任務需要的那枚戒指,你拿著,跳下海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
「只要將它送回去,就可以獲得一大筆獎賞,記得帶著我那一份要好好活下去!」
溫特將手伸進內襯之中,打算將最後一絲希望留給科林,自己則是攥緊了長劍,打算起身引開那些海賊。
作為這艘探索船的船長,大部分海賊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可在觸碰到懷中那枚戒指的同時,他動作卻是瞬間僵硬在了原地,眼神之中仿佛泛起了一絲詭異的幽藍。
「不行……」
科林顧不上腰間的傷口,站起身拿起了長劍,打算繼續護衛的職責時,卻突然聞到了一股爛泥的氣息。
轉過身才發現,溫特的眼睛中似乎有一團跳動的幽藍之火。
「主人?!」
科林此刻也顧不上身旁襲來的海賊,轉身抓住溫特的肩膀晃了晃,大聲呼喊。
可下一刻,一柄長劍洞穿了他的胸膛,低下頭,只看見溫特一隻手抓著一枚燃燒著無形火焰的戒指,另一隻手則是握緊長劍刺向了自己。
「寶貝,我的,誰都不能帶走!」
那張臉雖然仍舊是熟悉的模樣,但一股十分陌生的氣息正在試圖將其占據。
「從我主人身上……離開!」
科林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同樣一把抓住了那枚戒指,抬起腳狠狠踢在了溫特身上,將其踢落了大海。
戒指脫手之後,處於半空中的溫特眼神也恢復正常,卻只看見科林被海賊劈砍落下的頭顱,上面還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不!科林!」
溫特悲痛地呼喊很快被冰冷的海水吞沒,他的身體並沒有如同其他水手那般很快浮出水面,反倒是被莫名的力量牽引著,徑直被幽邃的深海吞噬。
在將要窒息而亡的時候,於那片永恆寧靜的深海之中,溫特聽見了一聲不斷迴響的呢喃。
「你,畏懼死亡麼?
你,渴望生命麼?
你,擁有仇恨麼?
加入我們,擁抱不朽的憤怒!」
「我……加入。」
於是下一秒,燃燒甲板之上,幻象徹底消失。
唯有溫特那完全骷髏化的身軀,站在了甲板上,燃燒著幽藍火焰的雙眼平靜望向了林克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