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俞永瑞眼眸中跳動,映出毫無玩笑之意的決絕。
他不是在說氣話,而是在陳述一個深思熟慮後的備選方案。
為了她,自己可以不惜放棄國公府的榮華、手中的權柄、家族的期望。
因為是她!
這過於沉重的兩個字,讓原本帶著幾分試探和輕鬆心態的夏思安,心頭一震,心虛悄然划過。
他想的,是破釜沉舟,不惜一切也要在一起。
而她剛才問「搞不定怎麼辦」時,自己潛意識裡掠過的念頭,卻是冷靜評估後的分開。
若代價太大,阻力無法逾越,那就及時止損,體面退場。
俞永瑞對這份感情的孤注一擲,對比她內心深處保留的「退路」,讓她此刻竟有些不敢直視他眼中那份毫無保留的熾熱。
夏思安垂下眼帘,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
茶水微涼,入喉讓她更清醒了幾分。
「倒也不必~如此激烈。」她放下杯子,抬眸時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給我幾日時間。家裡這邊,工坊籌備、爹娘的安頓,還有浮陽府的一些事務,我需要安排好。
這兩日,你先別過來了。我這邊處理好,自會去與你會合。地點...就定在淮南吧!」
淮南距離錦州倒是不遠,路上大抵需要十日。
一來一回,加上在淮南停留的時間,一個月應該要的。
她盤算著時間:「那時候,大哥二哥的作坊應該也籌備妥當,可以開業了。時間上,應該來得及。」
俞永瑞聽她條理清晰,連會合地點和時間都安排好了,心中微暖,卻又因為她堅持不讓他再登門而有些失落。
「好,依你。」他應下,「一切小心,若有事,讓霜至或荷香用老法子傳信給我。」
他頓了頓,還是忍不住叮囑:「路上務必帶足人手,大局初定...終究不太平。」
俞永瑞主要擔心趙家會對安安下手!
儘管對方暫時看似偃旗息鼓,但殺妹之仇,誰也不知是否會突然發作。
「知道。」夏思安點頭,起身準備送他,「你也快走吧,再晚我娘該起疑了。記住,別翻牆了,走正門,動靜小點。」
俞永瑞看著她明明關心卻偏要擺出「趕人」姿態的模樣,心中那點失落被柔情取代。
他上前一步,快速在她額間落下一個輕吻,不等她反應,便低聲道:「安安,記得要想我。」
說罷,他不再留戀,如同來時一般,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夏思安摸了摸額間似乎還殘留著溫熱的皮膚,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輕輕呼出一口氣。
淮南之行,不僅僅是見他家人那麼簡單。
有些秘密,不能再僅僅是秘密。
為了應對可能到來的風暴,她需要更多的籌碼。
而私奔?
夏思安搖了搖頭。
那不該是他們的選項。
要麼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要麼~
她眸光微黯,將那個「分開」的念頭再次壓回心底深處。
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接下來的兩日,夏思安忙得像只不停轉的陀螺。
第一日幾乎全耗在了浮陽府城裡。
她先去查看了大哥正在籌備的窯坊,與大哥、大嫂仔細核對了採買清單、工具添置、前期要接的幾單小活計,又幫著規劃了作坊內外的布局,確保安全、高效。
接著馬不停蹄地去了二哥看中的木工坊。
她做事條理清晰,考慮周全,許多兄弟倆沒想到的細節,她都一一指出,安排得妥妥帖帖。
兩人對這個小妹越發佩服依賴,卻也隱隱心疼她的勞碌。
傍晚回到家,她又拉著夏成文和蘇婉兒,詳細問了他們接下來的打算。
是繼續留在浮陽府,還是等夏成文秋闈有結果後再做計議。
得知他們暫時想留在浮陽府安心備考和理家,夏思安便默默將此事記下。
夏思安房中燭火未熄。
她正就著燈光翻閱一本帳冊,眉宇微蹙,在核對。
「姑娘,調查清楚了。」
夏思安立刻合上帳冊,抬眸望去:「如何?」
霜至言簡意賅:「回姑娘,這三日奴婢多方探聽,著重查了孫府尹衙門內、常來往的幾家書吏僕役,以及茶樓酒肆間關於孫家的議論。綜合看來,孫府尹本人在官場上的名聲,倒算是低調安分。」
她略一停頓,繼續道:「他為官謹慎,在幾樁前任留下的棘手案子上處理得也算公允,未曾聽聞有明目張胆貪墨或刻意刁難商賈的劣跡。
與同僚往來,多止於公務,私交似乎並不深厚,也無明顯朋黨。府衙里的老人說,這位府尹大人,心思似乎更重於『守成』與『不出錯』。」
夏思安指尖輕輕點在帳冊封皮上,若有所思:「哦?只是如此?」
「是。」霜至點頭,語氣微冷,「但問題出在後宅。孫府尹的繼室夫人,以及那位孫小姐,跋扈之名在外。 尤其孫小姐,仗著府尹千金的身份,在閨閣小姐的圈子裡,以及一些她常去的綢緞莊、首飾鋪,頤指氣使、爭強好勝是常有的事。
孫夫人對此頗為縱容,甚至有意炫耀。不少商戶礙於府尹權勢,多是忍氣吞聲,破財免災。至於錦繡坊那日之後,屬下特意留意了孫府後門的動靜,以及孫小姐常去的幾處地方。
這幾日,孫小姐除了例行去了一趟城外的庵堂上香,便是待在府中,未見她再涉足任何大型綢緞莊或與牙行的人接觸。 孫府內外也並無針對商戶或夏家的特別動向。至少,明面上沒有。」
夏思安靜靜聽著,眸色幽深。
低調安分的府尹,跋扈縱容的妻女......
這組合併不少見。
父親謹慎守成,或許不欲多生事端,但後宅女眷若因私憤而吹動「枕邊風」,或是利用府尹名頭行些方便、施些暗壓,卻也足夠麻煩。
「知道了。」
夏思安沉默片刻,緩緩開口:「看來,孫府尹本身,未必會為女兒一時意氣而公然施壓。但後宅不寧,終是隱患。那孫小姐此番隱忍不發,若非真的怕了,便是在等別的機會。
孫府尹的『低調安分』,是因本性如此,還是因有所顧忌、或有所圖?他與上級、與京城,可有特別關聯?這些,還需再探。
至於孫小姐那邊,繼續留意,尤其注意她是否通過其他閨中密友或中間人,做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