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雅間的珠簾被一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撩開，走出來三位年輕女子。
看衣著打扮，皆是富家千金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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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首說話的那個，約莫十六七歲，頭上金釵步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她容貌尚可，只是眉梢眼角帶著一股刻薄的驕矜。
另外兩位也衣著光鮮，陪著笑臉。
那小姐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夏家女眷身上刮過。
尤其在李月梅和李小美的袖口補丁上停留，嗤笑一聲：「這料子讓他們一摸，還不得沾上窮氣？本小姐可看不上摸過的東西了。夥計，你們這店裡的規矩，是不是該改改了？別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來，平白拉低了咱們這些老主顧的格調！」
她身邊的丫鬟也幫腔道：「就是，小姐說得對。這要是傳出去，跟這些人一起挑過衣裳，小姐們的臉面往哪兒擱？」
先前那個遲疑的夥計，此刻見這幾位顯然是常客且有身份的千金髮話，立刻變了臉，滿臉堆笑地湊過去。
「孫小姐息怒，息怒！是小的疏忽，沒看嚴實，讓些不相干的人擾了您的雅興。」
他轉過身，面對夏家人時，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換上了一副面孔：「幾位，對不住。我們『錦繡坊』的衣裳料子，都是貴重物品，只供客人挑選。
看你們也不像是要買的樣子。若是只想看看，請去別處吧，那邊街口有擺攤賣粗布的，更適合你們。別在這兒耽誤我們做生意，也別弄髒了店裡的貨品。」
這話說得極其難聽，簡直是明晃晃的驅趕和侮辱！
李月梅活了這麼大歲數，何曾受過這等當面羞辱？
尤其是對方還只是個黃毛丫頭！
她頓時氣得臉色漲紅，胸口劇烈起伏，那股山野婦人的潑辣和護犢子的勁頭「噌」地就上來了。
李月梅一步上前，擋在媳婦和孫女們前面，眼睛瞪著那夥計和那位孫小姐：
「你放屁！你說誰是乞丐？誰弄髒你的東西了？我們進來規規矩矩看衣裳，碰都沒碰壞你一根線頭！這鋪子打開門做生意，寫著不讓穿補丁衣裳的人進了嗎？
你們掌柜的呢？叫他出來！我倒要問問，這浮陽府還有沒有王法，開門做生意的，還能把客人往外趕，還罵人是乞丐？！」
她越說越氣，指著那孫小姐：「還有你！一個姑娘家，穿得人模狗樣的，嘴裡怎麼這麼不乾不淨？我們穿補丁衣裳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礙著你什麼事了？
年紀輕輕，眼睛長在頭頂上，一點教養都沒有！你爹娘就這麼教你在外頭欺辱人的？」
李月梅這通爆發，中氣十足，一下子把夥計和那孫小姐都罵懵了。
鋪子裡其他客人也都停下了動作，驚訝地看過來。
那孫小姐估計從未被人如此指著鼻子罵過，尤其是被一個她眼裡的「窮婆子」罵，頓時惱羞成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尖聲道：「你...你敢罵我？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是府衙的孫經歷！你們這些泥腿子，敢在這裡撒野？夥計！還愣著幹什麼？趕緊把這些潑婦趕出去！髒了本小姐的眼！」
夥計被孫小姐一吼，也回過神來，見李月梅如此悍勇，也有些發怵。
但更怕得罪孫小姐，只得硬著頭皮上前，伸手就要去推搡李月梅：「走走走！別在這兒鬧事！再不走，我可叫巡街的差役來了！」
張秀娟和李小美見狀，也急了，連忙護住婆婆。
蘇婉兒則把嚇到的幾個女孩往身後拉。
夏含寧氣得小臉通紅，想衝上去理論，被她姐姐含秀緊緊拉住。
就在夥計的手即將碰到李月梅，孫小姐臉上露出得意之色，店內氣氛劍拔弩張之際——
「啪！」
一聲清脆的聲響。
不是巴掌，而是一錠足有十兩重的雪花銀，被一隻纖白如玉的手，輕輕拍在了旁邊的櫃檯上。
銀錠與硬木相擊，聲音不大，卻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夏思安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看不出情緒的弧度。
她看也沒看那夥計和孫小姐，只對著聞聲從後堂快步走出來的、一個穿著體面、像是掌柜模樣的中年男子。
「掌柜的，你們這『錦繡坊』的衣裳，若都是這般狗眼看人低、只認衣衫不認人的夥計在賣，那這生意，怕是也做不長久。」
她頓了頓，目光掠過那臉色突變的孫小姐和僵住的夥計，最後落在那錠銀子上：「這錠銀子，是定金。我娘，我三位嫂子，還有這四個侄女，」
她指了指李月梅、李小美等人，「每人按四季，各訂兩套衣裳，用料要最好的緞。款式要最新的，繡工要最精細的蘇繡。尺寸待會兒量。另外，店裡現成的、適合她們穿的冬衣，無論價格，每樣包兩件，立刻就要。」
她說著，又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輕輕放在那錠銀子旁邊，上面「壹仟兩」的字樣清晰可見。
「銀子不夠，這裡還有。掌柜的，這生意，你們『錦繡坊』，是做，還是不做？」
整個「錦繡坊」瞬間鴉雀無聲。
那掌柜看著櫃檯上的銀錠和銀票，又看看眼前這位氣度沉靜從容、衣著雖半舊卻難掩清貴之氣的年輕女子。
再掃一眼那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的夥計，哪裡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他狠狠地瞪了那夥計一眼，對著夏思安深深一揖：「做！當然做！貴客光臨，是小店天大的榮幸！夥計不懂事，衝撞了貴客和家人，小人代他賠罪，萬望海涵！」
掌柜直起身，對著那呆若木雞的夥計厲聲道：「不長眼的東西！還不快給這幾位夫人小姐賠罪！再去把陳師傅和李師傅請來，親自為貴客量體裁衣！」
那夥計腿一軟，差點跪下，對著李月梅和夏思安等人連連鞠躬，話都說不利索了：「小...小的有眼無珠！衝撞了夫人、小姐！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那位孫小姐臉上的驕橫一滯，旋即被更深的譏誚取代。
她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向前半步，刻意上下打量著夏思安，聲音揚高：「哦？千兩銀票？好大的手筆。
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規矩，教得女兒家如此拋頭露面、揮金如土？這知道的，說是置辦衣裳；不知道的，還當是哪裡來的暴發戶，急著拿銀子堆門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