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已入冬月,浮陽府的寒風一日緊過一日,刮在臉上帶著凜冽的乾冷。
夏宅雖已修葺得暖和一些,但一家老小身上穿的,還是從山裡帶出來、或是用舊布改制的冬衣。
雖漿洗得乾淨,卻難免顯得單薄陳舊,有些甚至打了不起眼卻實在的補丁。
這一日午後,夏思安看著旁邊玩耍的幾個侄女,身上棉襖明顯短了一截,心下不忍。
開口道:「娘,眼看過些時日更冷了,咱們一家子身上的冬衣都不甚暖和,不如趁今日有空,我帶您和嫂子們,還有幾個丫頭,去街上逛逛,扯幾匹厚實新布回來,或是直接去成衣鋪子看看,給大家添置兩身新冬衣?」
她這話一出,正低頭縫補自家男人舊棉褲的張秀娟,和在一旁整理舊衣的李小美、蘇婉兒都抬起了頭,眼中掠過期待,卻又都下意識地看向婆婆。
李月梅果然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眉頭蹙了起來,連連擺手:「不成不成!安安,你咋又想著花錢?最近家裡開銷多大?修房子、盤炕、開作坊、買材料......
哪一樣不是錢?你大哥二哥那邊才剛剛起步,還沒見著回頭錢呢!咱們能將就就將就,舊衣裳多絮點棉花,一樣暖和!扯點布回來,娘和你嫂子們緊著手,也能給你做出新樣子,何必去鋪子裡花那冤枉錢?」
她說著,心疼地看了一眼夏思安身上那件半舊的淡青色緞面夾襖。
這還是夏思安從錦州帶回來的少數幾件體面衣裳之一,但在李月梅看來,也遠遠配不上如今自家閨女該有的樣子。
「你身上這件也舊了,等娘得了空,給你扯塊好料子......」
「娘!」
夏思安微笑著打斷她:「我知道家裡開銷大,但衣裳是門面,也是實在的保暖。眼看年關將近,咱們一家子總不能還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見人。再說了,」
她話鋒一轉,帶上了點難得的嬌嗔,「我自己也想買幾身新衣裳穿穿呢。你們若都不去,那我一個人去買,多沒意思?我也不去了。」
這話半是撒嬌半是「威脅」。
李月梅一聽,愣了。
閨女想穿新衣裳了?
再仔細瞧瞧閨女,雖然氣度不凡,可身上的衣裳卻是半舊不新,比起城裡那些小姐太太,實在是素淨得有些寒酸。
李月梅心裡那股疼惜勁兒立刻就上來了。
是啊,自家閨女如今多大本事?
掙下這麼大一份家業,卻連身像樣的新衣裳都沒有!
這怎麼行?
李月梅態度立刻鬆動了,「你是該好好添置幾身了!行,那咱們就去看看?」
她徵詢地看向幾個媳婦。
她們見婆婆鬆口,又見小姑子這麼說,自然都高興起來。
李小美忙道:「娘說的是,小妹是該有幾身好衣裳撐撐門面。」
蘇婉兒也點頭:「是啊,咱們大人能將就,幾個丫頭也漸漸大了,出門總得有兩件體面衣裳。」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李月梅回屋翻出一個小錢袋,揣了些碎銀。
她想著,就算買,也得省著點,主要還是給閨女買。
夏思安看在眼裡,沒說什麼,只是讓霜至備車。
荷香留下看家,也照看著年紀太小的承運和幾個男孩。
最後,夏思安、李月梅、張秀娟、李小美、蘇婉兒,再加上夏含秀、夏含華、夏含寧、夏含喬四個大大小小的女孩,一行九人,擠擠挨挨地坐上了一輛馬車。
霜至熟門熟路,直接將車停在了南大街最大的「錦繡坊」門前。
「錦繡坊」不愧是府城首屈一指的成衣鋪子,三開間的門臉,黑底金字的招牌,氣派非凡。
門口掛著厚實的棉帘子阻擋寒風,隱約能聽見裡面傳來的輕柔絲竹聲和女子說笑聲。
撩開帘子進去,一室內燒著暖融融的炭盆,與外頭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
鋪子內部寬敞明亮,靠牆是一溜頂天立地的貨架,上面整齊疊放著各色綾羅綢緞、棉麻毛料。
中間區域則用精美的屏風隔出幾個雅致的小間,掛著許多已經做好的成衣,從男子的直裰外袍,到女子的襖裙披風,款式多樣,用料考究,繡工精細。
三兩個穿著體面的夥計正殷勤地伺候著店內的客人。
夏家這一大群人湧進來,瞬間就顯得有些扎眼。
李月梅和幾個媳婦雖然換了家裡最體面的衣裳,但在這種地方,仍顯土氣樸素。
孩子們更是好奇地東張西望,夏含寧甚至忍不住伸手去摸旁邊一件緋紅色繡纏枝梅花緞面披風的流蘇。
立刻就有個夥計注意到了他們。
目光在李月梅和李小美洗得發白的棉襖袖口、李小美裙擺不起眼的補丁上掃過,又看了看幾個孩子身上明顯短小的舊衣,眉頭皺了一下,腳步便有些遲疑,沒有立刻迎上來,反而轉向了另一邊一位正在看衣料的、帶著丫鬟的富態婦人。
夏思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神色不變,只說:「娘,嫂子,你們先隨便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料子或款式。」
李月梅點點頭,她也是見過些世面的,走到一處陳列棉布和厚緞的架子前。
張秀娟和李小美跟在她身邊,蘇婉兒則拉著幾個女孩,看那些顏色鮮亮些的衣裙。
「娘,這匹寶藍色的厚緞子不錯,摸著厚實,顏色也正,給爹做件外袍過年穿正好。」李小美指著一匹布小聲道。
「這石榴紅的細棉布,給含秀做件新襖子,小姑娘穿著喜慶。」張秀娟也低聲說。
夏含喬年紀小,被一件掛在矮處的、用雪白兔毛滾邊的小斗篷吸引了,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那柔軟的毛邊,小聲驚嘆:「好軟呀~」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尖銳嬌縱的女子聲音從旁邊一個雅間裡傳了出來。
「喲,掌柜的,你們這『錦繡坊』在浮陽府也算是有頭有臉了,怎麼如今什麼人都往裡放啊?瞧瞧這一大家子,老的老,小的小,穿的這都是什麼呀?補丁摞補丁的,渾身一股子窮酸土氣。這是剛逃荒進城,沒見過世面,跑這兒開眼界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