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永瑞起身,對著俞文瀚深深一揖:「三叔教誨,永瑞銘記。是侄兒魯莽了。我這便修書,詳陳一切,懇請父母與祖父做主。」
俞文瀚看著他終於被說動的模樣,只點了點頭:「這才是我俞家麒麟兒該有的擔當。去吧,信要寫得懇切。加之,你祖母生辰在即,若得閒,何不回家一趟?」
俞永瑞轉身走向書案,眸色暗了暗。
提親之路,終究要過父母至親這一關。
本打算先斬後奏的......
俞文瀚回到自己府邸時,夜已深,府中卻仍有一處燈火通明。
正房夫人並未安寢,在等他?
揮退下人,關上房門,李夫人便急急迎了上來:「老爺,如何?可勸住永瑞了?」
她雖在內宅,但身為內閣大學士夫人,耳目靈通,對侄兒俞永瑞近日動向,早已有所耳聞,心一直懸著。
俞文瀚揉了揉眉心,褪去外袍,在榻邊坐下:「勸是暫且勸住了,讓他先修書稟明大哥大嫂和父親。
但這孩子...你我都清楚,他那性子,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拉不回來。如今不過是暫緩,並非打消念頭。」
李夫人挨著他坐下,眉頭緊鎖:「這可真是...天大的事!永瑞如今是輔國公,他的正妻便是未來的國公夫人,俞氏長房的宗婦!多少人盯著!怎能如此...如此輕率?」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前些日子聽聞風聲,我便託了可靠的人,悄悄去那浮陽府打聽了一番。」
「哦?」俞文瀚看向夫人,他知道夫人素來謹慎周全,「打聽到什麼?」
李夫人嘆了口氣,神色複雜:「那姑娘姓夏,名思安,如今戶籍落在浮陽府,家中原是在鄉村,新近才搬出。父母俱在,兄長几人,是尋常農戶起身,如今在浮陽府經營窯坊和木工作坊,算是剛剛紮下根基的小康之家。姑娘本人......
倒有些奇處,聽聞極有主見,行事利落,帶著家人出山安頓、置辦產業,似乎都是她的手筆。在浮陽府也頗有幾分能幹的名聲。」
「身家倒是清白。」俞文瀚沉吟道:「農戶出身,憑本事立家,也算正經。只是......」
「只是太過清白了!」l李夫人接過話頭,語氣加重,「老爺,您想想,我們俞家自曾祖輩起,科舉入仕,詩禮傳家,到父親這一輩,更是清流領袖。
結的親家,不是世代書香,便是官宦名門,最不濟也是頗有底蘊的鄉紳望族。何曾有過與這等剛剛脫了農籍、白手起家的小門小戶結親的先例?這哪裡是門不當戶不對,這簡直是雲泥之別!」
她越說越覺心驚:「永瑞年輕氣盛,或許一時被那女子的特別所吸引。可婚姻結的是兩姓之好,是家族紐帶。
這夏家於我們俞家,能有什麼助益?將來往來,談吐見識、規矩禮儀,可能說到一處去?永瑞將來在朝中,岳家非但不能成為臂助,或許還會因這懸殊的門第,惹來同僚私下非議,成為攻訐他的把柄!」
俞文瀚沉默不語。
夫人說的句句在理,也正是他最大的顧慮。
俞家屹立百年,靠的不僅是才學功名,更是謹慎持重。
永瑞這步棋,走得實在出乎所有人意料,也打亂了家族固有的節奏。
「大哥和嫂子那邊~」李氏憂心忡忡。
「大哥執掌青麓書院,天下士林表率,最重門風清譽。大嫂出身將門,性情剛直,眼裡容不得沙子。他們若知道永瑞要娶這樣一位姑娘,怕是難以接受。父親年事已高,向來以家族聲譽為重,只怕反應會更激烈。」
「所以我才讓他先修書。」俞文瀚嘆道:「此事不能硬攔,越攔他越逆反。只能讓他自己去面對父母祖父。大哥是明白人,或許那夏氏女真有非凡之處,能過他們眼也未可知。」
這話他說得自己都底氣不足。
「非凡之處?」
李氏苦笑搖頭:「再有非凡之處,這出身是硬傷啊。老爺,我不是瞧不起寒門,只是這婚事若成,未來幾十年,要面對的非議、調適......永瑞他身在局中,現在哪裡想得到那麼遠?
那夏姑娘又是否能承受得住俞家宗婦要面對的壓力?」
夫妻二人相顧無言。
良久,俞文瀚才緩緩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我們且靜觀其變。永瑞的信一到淮南,必起波瀾。屆時,我們再視情況,或從中轉圜,或早做其他打算。總歸,不能讓他行差踏錯,也不能讓俞家清譽受損。」
李氏點點頭,臉上憂色未褪:「也只能如此了。但願那夏姑娘,真如傳聞中那般不同尋常,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浮陽府,夏宅。
前廳里,夏思安正對著幾份錦州雲深處送來的最新帳目和花樣冊子出神,盤算著下一步的計劃進行調整。
窗外,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灑進來,帶著後院新翻泥土的氣息。
夏成武搓著手,腳步有些遲疑地走了進來。
「小妹,忙著呢?」
夏思安抬起頭,放下手中的冊子,笑道:「不忙,大哥有事?」
夏成武在她對面坐下,又搓了搓手,這才開口,小心翼翼的商量:「是這麼個事兒……你看我那窯坊,不是快要修整好了麼,等窯火一點起來,光靠我和承忠,還有請的那兩位老師傅,怕是忙不過來,尤其是力氣活,搬泥坯、運柴火這些。」
他頓了頓,觀察著妹妹的臉色,繼續道:「你大嫂...她娘家那邊都是本分人,力氣大,肯吃苦,都是實誠性子。看看能不能...過來幫幫忙,掙份工錢。」
夏成武說完,有些緊張地看著小妹。
生怕小妹覺得他徇私,或是擔心親戚不好管理。
夏思安聽完,沒有猶豫,眉眼一彎:「我當是什麼大事呢。大哥,這窯坊是你的,用人招工,只要人可靠,活兒能幹,自然由你做主。大嫂的兄長和弟弟,既是知根知底的親戚,品性定然不差。他們願意來幫忙,那是好事啊,自家親戚,用著也放心。」
她想了想,補充道:「工錢待遇,就按市價,該多少是多少,一視同仁,也別因為是親戚就特殊,免得其他幫工心裡有想法。
只要他們踏實肯干,大哥你多照應些便是。具體怎麼安排,大哥你和嫂子商量著來就好,不必事事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