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臣展開捲軸，雙手因激動或恐懼而微微發抖，但誦讀的聲音卻一字一句，砸在每個人心頭：「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七子耀，聰慧敏達，仁孝英毅，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統。著傳位於皇七子耀。諸皇子及文武百官，當盡心輔弼，共保社稷......若朕身後，有違此意，另立他人，則此詔即為鐵證，天下共討之！欽此。」
詔書內容簡短，卻字字千鈞。
「此詔書~」
盛錦耀等餘音散盡，才緩緩開口：「當年被某些人勾結內侍，暗中扣下，秘而不宣！反而矯詔另立，將本王遣至邊陲苦寒之地！多年以來，本王每每思及父皇臨終之言，便痛徹心扉！這皇位，非本王貪求，而是物歸原主！這江山，非本王篡奪，而是撥亂反正！」
他猛地抬手指向跪地的皇帝，聲音陡然拔高，厲如雷霆：「而你們~我的好皇兄，還有當年助你行此悖逆之事的一干人等！才是真正的亂臣賊子！竊居大寶十餘載，可曾有一日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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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想反駁，一時竟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辭。
當年之事並非滴水不漏，總有些蛛絲馬跡和懷疑的種子埋下，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鐵證」狠狠掀開，許多人心中的天平已經開始傾斜。
一些原本梗著脖子、準備以死諫「忠君」的文官，此刻如同被掐住了喉嚨，滿臉掙扎。
譴責叛逆的慷慨激昂，在「先帝真正遺願的衝擊下，變得蒼白無力。
若榮王所言為真，那他們今日的「忠」，究竟是忠於竊國者，還是悖逆了真正的先帝遺命？
死寂在蔓延。
俞永瑞沉默地立於盛錦耀側後方，眸色忽閃。
榮王竟然還有後手。
這道遺詔是真是假，或是半真半假加以利用，此刻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正統」名分，一把能斬斷大多數文人忠君思想枷鎖的利劍，也讓許多觀望的勢力有了順理成章投靠的理由。
榮王，不僅要拿下京城，更要名正言順地坐上那個位置。
盛錦耀上前一步，按劍而立：「先帝遺詔在此，乾坤朗朗！竊位者當誅，正統當歸！爾等食君之祿，是願追隨先帝真命，撥雲見日，還是......」
他目光如電，掠過那些仍面有不忿者，「欲與竊國之賊，同葬於此？」
最後的威懾，伴隨著森然兵刃之寒，徹底壓垮了許多人最後的猶豫。
終於，一名鬚髮皆白、德高望重的老宗正顫巍巍出列，向著那捲遺詔，也向著盛錦耀的方向，緩緩跪拜下去，老淚縱橫。
「臣...恭請榮王，遵先帝遺命，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
如同推倒的多米諾骨牌，黑壓壓的人群一片接一片地跪伏下去，山呼之聲起初雜亂，繼而匯聚成流：
「恭請雍親王即皇帝位！」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跪在地上的皇帝，聽著這山呼海嘯般的「萬歲」聲，面如死灰，徹底癱軟下去。
大勢已去。
盛錦耀不僅奪了宮，更奪了「名」。
從此，史書工筆，他恐怕再也難逃「篡位奸佞」之污名。
盛錦耀立于丹陛之上，接受著萬臣跪拜。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那張近在咫尺、金光璀璨的龍椅上，眼底深處，終於燃起毫不掩飾的、炙熱的野心。
京城，換了人間。
而這宮殿之下的暗流與新朝的風雨，才剛剛開始。
榮王，如今已是新帝的盛錦耀，坐進御書房的龍椅後，第一道密旨並非安民告示，而是一份墨跡未乾的名單。
「俞將軍~」
他將名單推到俞永瑞面前，指尖在幾個名字上重重一點：「這些人，前朝時便是暗樁，牆頭草，或與那邊牽扯過深。留不得。」
名單不長，但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代表著一戶即將傾覆的家族。
抄家，流放，男丁戍邊，女眷沒官~
這是權力更迭時最直接也最殘酷的清洗。
俞永瑞接過名單，目光掃過，並無波瀾。
新帝需要鞏固權力，消除隱患，而他，是陛下手中最鋒利的刀。
「臣，領旨。」
接下來的幾日，京城瀰漫在另一種緊張之中。
不再是兩軍對壘的硝煙，而是錦衣緹騎破門的喝令、女眷驚恐的哭泣與家產被源源不斷抄沒封存的冰冷聲響。
俞永瑞親自坐鎮，雷厲風行，名單上的門戶逐一被拔除，手段果決，不留餘地。
血腥味似乎重新飄蕩在有些街道的上空。
當最後一家被查抄完畢，案頭卷宗歸檔，俞永瑞才略感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夜色已深，他想起一事，換了身常服，僅帶兩名親衛，悄無聲息地拐入了城東一條相對安靜的街巷。
馬府門前燈籠高掛。
聽聞俞永瑞來訪，府內一陣輕微的騷動。
很快，門被急急打開，一位衣著華貴、面容與俞永瑞有幾分相似、卻更顯柔和焦急的婦人快步迎出，正是他的姑姑，嫁入馬家的俞淑清。
「瑞兒！」俞淑清一把拉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眼圈微紅，「可算是見著你了！前些日子京城亂成那樣，姑姑這心一直懸著！快進來，快進來！」
俞永瑞冷硬的眉目在見到親人時柔和了些許，順從地跟著入內。
姑父馬大人已在廳中等候，見到俞永瑞，神色有些複雜，連忙拱手：「永瑞...不，俞將軍，快請坐。」
新朝已立，俞永瑞從龍有功，地位今非昔比，馬文揚言辭間不免帶上幾分謹慎。
「姑父不必多禮，私下仍是晚輩。」 俞永瑞還禮，落座。
寒暄幾句京城局勢後，馬文揚面有愧色，從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雙手遞上：「永瑞，你之前托我問的事...回信其實早已寫好。只是京城被圍得鐵桶一般，這信實在送不出去。並非姑父不盡心。」
俞永瑞眼眸微亮，接過信，指尖能感受到信箋的挺括，顯然已寫好有些時日。
「多謝姑父費心。」
他並未當場拆看，而是鄭重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