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
夏思安離開空間。
她再次換上一身粗使丫鬟的衣裳,易容成白日裡那個不起眼的模樣,只是這次,妝容更加刻意地突出疲憊和怯懦。
府尹官邸位於城東相對清靜的街區,雖是新任,但門禁顯然比夏府森嚴許多。
高牆聳立,門前有兵丁值守。
夏思安沒有試圖從正門或側門混入。
她繞到官邸後方一條僻靜的小巷,這裡靠近後院的角門和廚房、雜役房區域。
傍晚時分,正是廚房忙碌、運送雜物、交接班的時候,人員進出相對頻繁,管理也稍顯鬆散。
夏思安觀察了一會兒,抓住一個挑著空桶、似乎剛倒完泔水、正捶著腰唉聲嘆氣往回走的粗使婆子落後於其他人的時機,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自然地接過婆子肩上一隻看似不小心滑落的空籃子,低眉順眼地幫忙提著,混在一群同樣疲憊、懶得抬頭多看的雜役中間。
夏思安順利地通過了一道半開的小門,進入了官邸的後院雜役區。
放下籃子後,立刻融入陰影,避開人群,朝著西廂房的大致方向摸去。
她不敢走主路,只沿著廡廊、花木的陰影,以及僕役們行走較少的小徑移動。
很快,她靠近了西廂房所在的院落外圍。
這裡明顯更安靜,夏思安躲在一叢茂密的冬青後,靜靜觀察。
院門緊閉,但能看到裡面透出的燈光,以及隱約傳來的、壓抑的啜泣和瓷器碎裂的聲響。
兩個守門的婆子一臉苦相,低聲抱怨著。
不多時,院門打開,一個穿著體面些的大丫鬟端著空的藥碗走出來,臉色很不好看。
大丫鬟對著守門婆子低斥:「都精神點!仔細守著!再讓那些不長眼的閒雜人等靠近,仔細你們的皮!」
說完,匆匆朝主院方向去了,大概是去回話或取東西。
守門婆子對著她的背影撇了撇嘴,其中一個嘆道:「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裡面那位,越來越難伺候了。」
「可不是嗎?」另一個附和,聲音壓得更低,「昨兒個小紅進去送飯,不過是手抖灑了點湯水,就被砸破了頭,現在還在下房躺著呢!今晚輪到誰守夜?可倒霉了!」
「好像是春杏和秋菊吧?剛才還見她倆躲著哭呢......」
正說著,遠處傳來管事嬤嬤的喊聲。
一個婆子不情不願地應了聲,對同伴道:「你先盯著,我去去就回。」
便離開了。
剩下那個婆子看了看緊閉的院門,又看了看黑黢黢的四周,嘟囔了一句:「這鬼地方~」
索性走到廊下避風處,抱著胳膊,有些昏昏欲睡。
機會來了。
夏思安耐心地等著。
又過了一會兒,兩個眼睛紅腫、神色惶恐的丫鬟,磨磨蹭蹭地走了過來,手裡端著熱水和乾淨的布巾。
看樣子就是今晚要進去守夜的春杏和秋菊了。
她們在院門口踟躕,你推我我推你,誰都不願意先上前敲門。
那個打盹的婆子被驚動,沒好氣地罵道:「磨蹭什麼!還不快進去!惹了姑娘不高興,有你們好果子吃!」
兩個丫鬟嚇得一哆嗦,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
夏思安從陰影中走出,低著頭,用刻意改變的、帶著點怯懦和討好的聲音小聲道:「兩位姐姐...可是要進去伺候?」
春杏和秋菊嚇了一跳,見是個面生的粗使丫頭,鬆了口氣,又有些疑惑。
夏思安繼續小聲道:「我剛才聽嬤嬤們說,裡面那位主子脾氣大,守夜辛苦,大家都不願意去...」
她適時地露出同情的神色,「我看兩位姐姐好像很害怕。我...我是新來的,不懂規矩,但也知道主子不能怠慢。如果兩位姐姐實在為難,不如,今晚我替你們進去守夜吧?我膽子大些,也不怕挨罵~」
春杏和秋菊對視一眼,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喜。
居然有這種好事!
這個傻丫頭自己送上門來頂缸?
「你...你說真的?」春杏激動地抓住夏思安的手,「你不怕?」
夏思安瑟縮了一下,卻堅持道:「怕...怕也得有人伺候啊。總不能讓主子沒人伺候。我就守一夜,應該...沒事吧?」
「沒事沒事!」秋菊趕緊接口,生怕她反悔。
「主子晚上吃了藥,通常睡得沉,你只要在外間守著,別弄出動靜就行!萬一...萬一她醒了要什麼,你機靈點,順著她就好。」
兩個丫鬟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將手裡的銅盆和布巾塞到夏思安手裡,又快速交代了幾句裡面的格局和注意事項。
然後千恩萬謝地、飛快地溜走了,生怕慢一步就會被抓回去。
那個守門的婆子早就被這邊的動靜弄醒了。
見換了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問了句:「新來的?叫什麼?」
「回嬤嬤,奴婢叫...小蓮。」夏思安低著頭答道。
婆子「嗯」了一聲,擺擺手:「進去吧,機靈點。」
她才不管誰去守夜,只要有人頂著、別鬧出大亂子連累她就成。
院門被打開一條縫,夏思安端著東西,低著頭,邁步走了進去。
厚重的院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外間的一切。
裡頭比外面看起來更顯壓抑。
燈火通明,卻照不散那股陰鬱之氣。
地上隱約還能看到未清理乾淨的瓷器碎片。
正房窗戶緊閉,裡面傳來女子斷斷續續、帶著怨毒的咒罵。
夏思安的心跳,在踏入這個院落的瞬間,反而徹底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目光掃過正房。
第一步,混入,成功。
現在,獵物就在眼前。
夏思安安靜地垂手立在角落裡,目光低垂。
另一個被安排守夜的丫鬟則坐在稍遠的凳子上,同樣屏息凝神,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和懼怕。
裡間,趙秀雅的咒罵和摔打聲斷斷續續。
「沒用的東西!熬的什麼藥!想苦死我嗎?」
「啪!」 又是一聲瓷器碎裂的脆響。
「我的臉...我的臉什麼時候才能好?!都是那個賤人!賤人!等我好了,我一定要把她碎屍萬段!!」
惡毒的詛咒,在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