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彥岸放下茶盞,臉上的官威稍稍收斂,換上了一副更顯鄭重的神色。
「夏姑娘所慮,不無道理。朝廷法度森嚴,本官身為錦州府尹,職責所在,便是保境安民,維護商賈公平交易,懲治奸邪。若有那等仗勢欺人、擾亂市場、侵害商戶合法權益之事,無論涉及何人,本官定當依法嚴懲,絕不姑息!」
「有大人這句話,民女便放心了。」夏思安適時地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帶著感激的微笑,再次斂衽一禮。
「錦州能有大人這樣的青天父母官,實乃百姓之福,商賈之幸。」、
既是場面話,也是某種程度上的表態。
至少明面上,這位趙大人不會公然縱容家人或下屬胡來。
有這個,就夠了!
「夏姑娘過譽了。」
趙彥岸擺擺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不過,營商之道,除了依仗官府法度,自身也需謹言慎行,低調務實。樹大招風,古之明理。
尤其夏姑娘與俞將軍似乎頗有淵源?這固然是一層保障,但有時,也可能成為旁人矚目的焦點,引來不必要的猜測甚至麻煩。姑娘還需仔細斟酌。」
夏思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舊從容:「大人提醒的是。民女與俞將軍,確有些舊誼。俞將軍念舊,對故人之後多有照拂,民女感激不盡。
但民女也深知,人情歸人情,生意歸生意。悅己坊能立足,靠的是產品與口碑,而非任何人的情面。民女只願憑本事吃飯,不願,也絕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更不欲成為誰的焦點。」
話說到這個份上,彼此的意思都已經心照不宣。
趙彥岸今日前來,施壓、試探的目的部分達到。
但也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還被對方將了一軍。
他深深看了夏思安一眼,這個女子,遠比他預想的更難對付。
既有小女子的細膩謹慎,又有不輸男子的膽識謀略。
秀雅輸給她,不冤。
「夏姑娘明白事理,甚好。本官還有公務,就不多叨擾了。希望夏姑娘的生意,能一直這般順遂。」趙彥岸站起身,結束了這次會面。
「恭送大人。」夏思安起身相送,禮儀周全。
直到趙彥岸的轎子消失在巷口,夏思安才緩緩直起身,面上那抹恰到好處的微笑漸漸斂去,眼神重新變得沉靜。
白露在一旁低聲道:「姑娘,這位趙大人...來者不善。」
「嗯。」夏思安輕輕應了一聲。
「但他至少短期內,不會明著使壞了。」
今天這番交鋒,她算是暫時穩住了局面。
趙彥岸知道了她的態度和能力,也當眾做出了維護公平的表態,短期內為了自己的官聲和與俞永瑞的關係,應該不會公然縱容趙秀雅胡來。
但暗地裡的手腳,恐怕不會少。
夏思安轉身回房,心中那根弦,並未放鬆。
與趙家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而今日一會,至少讓她看清了一點:
這位趙府尹,是個標準的政客,權衡利弊,講究手段。
對付這種人,比對付趙秀雅那種情緒化的蠢貨,要費神得多。
但她,也不是吃素的。
手握這麼大的金手指,她不好好理由豈不是傻的?
最近,她夜來沒事就刷各種宮斗宅斗短劇~
還讓豆包幫她總結了不少經驗~
夏思安不敢輕視任何一個角色......
趙彥岸的馬車剛出夏府所在的巷口,還未拐上主街,便被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
為首者端坐於神駿的黑馬之上,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色披風,風塵僕僕。
正是剛從城外趕回的俞永瑞。
他勒住馬,目光落在趙彥岸的馬車上,神色平靜無波。
車簾掀起,趙彥岸探身而出,臉上已迅速換上了官場標準的、帶著幾分熱絡的笑容:「俞將軍!真是巧遇。將軍這是剛回來?」
俞永瑞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對趙彥岸抱拳一禮:「趙大人。確是剛從城外回來。大人這是...從夏府出來?」
他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特別情緒。
但眼眸,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趙彥岸身後的巷口,又落回他臉上,
趙彥岸心中微凜,面上笑容不變:「正是。本官初到錦州,聽聞夏府有位小姐才情不凡,又經營著城中頗有名氣的悅己坊,便想著順道拜訪一下,也了解一下本地商戶的情況,日後施政,也好心中有數。沒想到剛聊了幾句,便在此巧遇將軍。」
趙彥岸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將私訪說成公務調研。
俞永瑞點了點頭,語氣依舊聽不出什麼波瀾:「原來如此。趙大人勤於政務,體察民情,實乃錦州百姓之福。夏姑娘。可還好?」
趙彥岸笑容加深了些,眼神卻更加審慎:「夏姑娘很好,見識談吐皆是不凡,應對得體,將悅已坊經營得井井有條,令人印象深刻。本官與她聊了聊營商之事,她倒是提出了些...頗為獨到的見解,也表達了些許擔憂。」
「擔憂?」俞永瑞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啊!」
趙彥岸嘆了口氣,做出憂國憂民狀:「夏姑娘擔心,生意做得好了,難免會招人眼紅,或有那等不講規矩,甚至可能與官府有些關聯的勢力,故意尋釁打壓。她一個女子,無依無靠,有此憂慮,也是人之常情。」
這話,既是將夏思安的話轉述,也是在試探俞永瑞的反應。
俞永瑞定定地看了趙彥岸一瞬。
「趙大人說的是。錦州初定,正當肅清餘孽,整頓秩序,營造公平營商之環境。任何仗勢欺人、擾亂法紀、侵害百姓商戶之舉,無論背後是何人,都絕不容忍。」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與趙彥岸的距離拉近了些:「俞某身為朝廷將領,保境安民亦是分內之責。若有那不長眼的,敢在錦州地界上興風作浪,無論是明的暗的,俞某的刀,認得人,也認得骨頭。」
這話,已近乎是赤裸裸的警告了。
趙彥岸臉上的笑容一僵,眼底深處掠過寒意,但很快被更濃的笑意掩蓋。
「將軍所言極是!有將軍坐鎮,宵小定然不敢妄動。本官也定會嚴加約束下屬,整飭吏治,與將軍同心協力,必不讓那些臢之事,污了錦州的清淨!」
兩人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
一個眼神深沉如淵,隱著雷霆萬鈞的殺伐與不容侵犯的底線。
一個笑容滿面如春風,卻藏著官場老狐狸的算計與權衡。
看似都在說著冠冕堂皇的場面話,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這番對話,句句機鋒,字字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