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王大力正蜷縮在骯髒的稻草堆里，渾身瑟瑟發抖。
身上那件原本還算體面的衣裳早已被撕扯得破爛不堪，沾滿了污穢和暗紅色的血漬。
他的臉腫得像豬頭，一隻眼睛完全封喉，只剩下一條細縫，另一隻眼睛布滿了血絲，驚恐地望著牢門火把。
嘴唇破裂，牙齒也掉了幾顆。
「水！給點水~」
沒人理會他......
夏思安是不知曉，知曉的話就會送他一句話：
這就是做槍手的下場！
——
離過年只剩十天，桂山村開始瀰漫起年節特有的忙碌和期盼。
這日吃過晚飯。
「爹，娘，哥哥嫂子，眼看就要過年了。我的意思是，從明兒個起，咱們的麻辣燙攤子就先歇了吧！等過完元宵節再開張。」
這話一出，眾人都有些愣神。
尤其是夏成岩，下意識就摸了摸懷裡記帳的小本本，有些不舍：「這就歇了？離過年還有十天呢，正是集市上人多的時候。」
夏思安笑道：「二哥，錢是賺不完的。忙活了這麼久，咱們也該好好過個年，歇歇腳，養養精神。再說了，過年該準備的東西多著呢，總不能到了年根底下還忙著出攤，那還像過年嗎？」
李月梅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拍板支持閨女：「安安說得對，是該歇歇了！往年家裡緊巴，過年也得緊巴巴的。今年咱們家寬裕，可得好好操辦操辦！明兒個起，都給我心活起來，準備過年。」
當家的發了話，這事兒就算定了下來。
臘月二十一。
天色從清晨起就陰沉得厲害，一股流冷襲來，連院裡的老母雞都早早躲回了窩到了午後。
細密的雨落下，敲打在屋頂的瓦片上，發出淅瀝瀝的聲響。
「下雨啦！下雨啦！」狗蛋和三丫扒在堂屋的門檻上，伸著脖子往外看，臉上滿是興奮。
對於孩子來說，任何天氣變化都是新奇的。
可沒過多久，那雨里便開始夾雜著細小的、如同鹽粒般的雪籽，噼里啪啦地砸下來。
落在尚未完全乾透的地面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濕痕，卻積攢不起來，只留下一地泥濘和刺骨的寒意。
「呀！是雪！下雪了！」三丫眼尖，指著窗外歡呼起來，邁著腿就想往外沖，被眼疾手快的李氏一把撈了回來。
「傻丫頭，這是雨夾雪，凍死人哩，可不能出去！」
說著，李氏給她裹緊了棉襖。
李月梅從灶房探出頭，看了看天色，眉頭皺了起來：「這鬼天氣，雨不雨，雪不雪的，地上弄得全是泥漿子，出門都費勁！」
夏成文也擱下了筆，走到窗邊，憂心道：「娘說得是。這雨夾雪最是麻煩，道路泥濘難行。而且地里的冬小麥，經這麼一凍一泡，只怕來年返青要受影響。」
夏成武憨聲接口：「可不是嘛！這天氣邪性，看著就不像有好年景的樣子。幸虧咱家的地賣了~」
大傢伙你一言我一語，話語裡都帶著對這場惡劣天氣的抱怨。
蘇婉兒獨自站在東廂房的窗邊，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冰冷的雨夾雪，聽著家人對天氣的抱怨和對收成的擔憂，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來了~果然來了！
和夢裡一模一樣，沒有意外，連日子都分絲不差！
蘇婉兒最後一絲僥倖心理，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災荒，恐怕真的跑不掉了！
她心頭髮涼，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院子對面，小姑子的房間。
恰在此時，夏思安也正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倚著門框，望著院子裡那場不祥的雨夾雪，聽著堂屋裡傳來的議論，眉頭微蹙。
似有所感應，夏思安也抬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雨雪和冰冷的空氣，相遇~
沒有言語。
彼此都明白了對方心中所想。
......
所幸，惱人的雨夾雪只下了一日。
雖然天氣依舊陰冷，地面泥濘，但被雨水浸潤過的空氣卻格外清新。
張氏挎著個籃子，對著正在院子裡玩的大丫二丫喊道：「走，跟娘去山腳邊轉轉，雨停了，說不定能撿點地皮菜和草菇回來添個菜。」
孩子們一聽能去撿蘑菇，立刻歡呼著跟了上去。
夏思安在屋裡聽見動靜，也來了想去走走的興致。
「大嫂，等等我，我也去！」她揚聲喊道，隨手拿起一個空背簍，跟了出去。
山腳邊，被雨水充分滋養過的枯草落葉間，果然冒出了不少菌類。
張氏經驗老到，帶著孩子們專挑那些灰撲撲、其貌不揚但確定無毒的地皮菜和常見的草菇採摘。
一邊采一邊還不忘教導孩子：「看清楚了，這種顏色鮮艷的不能要，那種聞著有怪味的也不能要，記住了嗎？」
「記住啦！」孩子們懂事地點頭，認真地扒拉著草叢。
夏思安則信步往旁邊一片背風、潮濕的竹林走去。
竹林下的腐殖土格外肥沃，她目光掃過，忽然定在了一處——
幾棵老竹的根部周圍，竟然冒出了一叢叢竹蓀！
還是品質極好的長裙竹蓀！
夏思安睛瞬都亮了，這東西在她那個時代可是名貴的「山珍」，味道極其鮮美。
沒想到在這裡竟然能遇到野生的，而且這麼多！
她欣喜地蹲下身，伸出手就準備採摘。
「小妹，別動！」
張氏剛跟過來，正好看見小姑子的動作，嚇得魂飛魄散，扔下籃子就沖了過來。
一把拉住夏思安的胳膊，聲音都變了調，「這個不能摘，有毒的！」
夏思安被拉得一趔趄，哭笑不得：「大嫂，這個沒毒，這叫竹蓀，是好東西，味道鮮著呢！」
「啥竹蓀？我聽都沒聽過！你看看它這模樣，奇奇怪怪的，還穿著「裙子』，老話說了，越是長得花里胡哨的蘑菇越有毒。可不能亂吃！」
張氏死死拉著她，一副「你莫要騙我」的嚴肅。
「大嫂，你信我。這蘑菇我認得，真的沒毒。你看它的菌蓋是褐色的，聞起來也沒有異味，只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它這網狀的是菌裙，是它本身的特徵。你要是不信，待會兒回去，我先煮一點自己嘗嘗，沒聞題大家再吃，行不？」夏思安耐心指著竹蓀的各個部位，儘量用通俗的語言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