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除了早已知情、此刻只是垂眸不語的蘇婉兒，全家幾乎是一邊倒地反對。
夏思安並不著急，耐心地聽著家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陳述著土地的重要性，那是最樸素的、浸透在莊稼人骨子裡的觀念。
直到大家都說得差不多了，聲音漸漸低下去，她才開口。
拋出了第一個問題：「爹，娘，哥哥嫂子，你們是打算一輩子都待在桂山村嗎？」
前幾日試探清楚家裡沒有親戚，也是為了今天的事情做鋪墊。
堂屋裡陷入了短暫的、近乎凝滯的沉默。
一輩子待在桂山村？
面朝黃土背朝天，守著這幾畝地，交著糧，看著老天爺的臉色吃飯？
誰沒想過離開？
誰沒羨慕過鎮上、縣城裡那些不用風吹日曬、穿著體面衣裳的「城裡人」？
都說城裡人比鄉下人高貴，若能成為城裡人，誰又真願意祖祖輩輩紮根在這泥土裡？
只是這對於以前的夏家來說，是遙不可及的奢望。
夏老漢沉默地仰著頭，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
看來孩子想飛了~
李月梅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當初和老伴定居在這兒，圖的是安穩。
但孩子們，哪有想一輩子待在村裡的。
幾個哥哥嫂子也都眼神閃爍，無人能給出一個篤定的「是」。
夏思安將家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有了底。
她不再追問，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爹，娘，咱們家現在有了麻辣燙的生意，往後還會有更多進項。賺錢，不是為了繼續在這村里買地，當個比別人多幾畝田的地主。我是想，等咱們錢攢夠了，就帶著全家，一起去府城！」
不敢直接講錦州這個目的地，只能拋出府城來誘惑了。
「府城？」
這下，連一直沉默的夏成文都抬起了頭，眼中難掩震驚。
其他人更是倒吸一口涼氣，就如聽到了什麼天方夜譚。
府城！那可是比縣城還要繁華富庶得多的地方。
對於桂山村的村民來說，去一趟縣城都是大事。
去府城？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對，府城！去了府城，咱們可以開個像模像樣的鋪子，不用再風吹雨淋地擺攤。二哥二嫂可以專心經營，大哥有力氣，可以負責採買運輸。三哥可以在府城的書院繼續求學，那裡的先生更好，同窗也更優秀。孩子們可以在府城開蒙讀書，見更大的世面。爹和娘，也能享享清福，不用再為地里那點收成操心。」夏思安繼續描繪著藍圖。
雖然內心有點虛，但也只能這麼講了。
而且，等亂世結束後，她的目標也是如此！
夏思安看著家人臉上那混合著震驚、茫然，以及一絲難以抑制的嚮往的神情，緩緩道：「那十三畝地，是咱們的根，但也是拴住咱們的繩子。賣了它們，換成活錢，咱們才能邁出第一步，才能有本錢去府城立足。守著地，咱們永遠只是桂山村的夏家。賣了地，搏一把，咱們未來可能就是府城的夏家！」
她都有一些佩服自個兒了，當初就應該去當銷售，何苦守著個電腦，半夜還苦苦加班！
這話像是一把鑰匙，輕輕撬開了家人心中那扇從未敢輕易觸碰的門。
去府城生活：
開鋪子！
孩子讀書！
享清福......
這些畫面，光是想想，就讓人心跳加速。
李月梅不再急著反對，而是陷入了沉思。
夏成武、夏成岩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激動。
與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是蘇婉兒。
她原本只是驚異於小姑子遊說的能力以及提出賣地的時機。
提前賣和等到夏收無望時再賣，價格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但，「去府城！」這三個字更讓她眼前一亮。
她為什麼一直只想著囤糧、躲災？
為什麼不能像小姑子謀劃的那樣，在災荒徹底惡化、局勢糜爛之前，就主動離開這個即將成為泥潭的是非之地，直接前往更安全、更富庶之地？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就再也無法遏制！
蘇婉兒怔怔地看著坐在對面，神情平靜卻目光堅定的小姑子。
夏思安，她的眼光，她的魄力，她的布局，早已遠遠超出了自己的預料。
她想起夢中那餓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慘狀，想起夢中自己的結局，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絕不能坐以待斃！必須離開！
小姑子選擇府城，或許是因為府城繁華，機會更多。
但若真有大旱，地處偏南、水系更為發達的錦州，無疑是更好的選擇。
只是錦州路遠，花費更大，她現在還不敢貿然提出，怕家人覺得她異想天開。
蘇婉兒覺得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是被動地接受，或是暗自焦慮。
她必須學著小姑子的樣子，主動去謀劃，去說服！
她要回家，回娘家，把利害關係跟爹娘分析清楚。
錦州雖遠，但比起留在這裡面對未知的恐怖，再遠的路也值得去闖！
堂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但這一次的安靜，不再是反對的沉默，而是權衡、掙扎與對未來的無限遐思。
種子已經種下，夏思安不準備再逼迫他們做出選擇。
賣地這樣的大事，不可能一蹴而就。
但她成功地，將「府城」這個更具誘惑力的目標，擺在了家人面前。
與奔赴一個繁華的未來相比，那十三畝曾經視為命根子的土地，其分量，似乎在家人心中，開始悄然發生偏移了。
......
夏成文坐在書桌前，並未如往常般捧卷夜讀，而是望著跳動的燈花出神。
今日飯桌上小妹那番石破天驚的言論，依舊在他腦中迴蕩。
蘇婉兒將一杯熱茶輕輕放在他手邊，柔聲開口，「夫君，今日小妹說的事...你怎麼看？」
夏成文回過神，接過茶水，卻沒有立刻喝，沉吟道：「賣地，遷居府城，茲事體大！地乃立身之本，豈可輕言捨棄？府城居，大不易啊！」
他們家在府城沒有根基，想要在那做生意，長居，談何容易！
蘇婉兒並未直接反駁，而是順著他的話，輕聲細語地分析起來，「夫君，我明白你的顧慮。地是根本，這話不假。但夫君可曾想過，我們守著這十三畝地，在這桂山村，未來的路能有多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