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夏老漢便套上了他那件半新的靛藍粗布褂子,帶著閨女一塊去鎮上。
夏思安看著前方便宜爹那沉默挺拔、有些微妙的彆扭。
穿穿書以來,她跟潑辣爽利的娘和幾個哥哥們相處得更為自然。
唯獨這個爹,話少,眼神卻像能看透人心,讓她這個「冒牌貨」總有些下意識的心虛。
車馬市里氣味混雜,牲口的腥膻氣、草料味,還有牲畜糞便的氣味撲面而來、人聲、牲口叫聲此起彼伏。
夏老漢不是頭一回來,他目標明確,徑直朝著賣驢的區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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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驢的販子見來了主顧,熱情地迎上來:「老哥,看驢啊?瞧瞧我這頭,三歲口,正當壯年,瞧瞧這牙口!」
說著,就要去掰一頭灰驢的嘴。
夏老漢擺了擺手,沒理會那販子,反而繞著那頭灰驢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從驢耳掃到驢蹄,最後停在驢眼上。
看了半晌,才淡淡開口:「腳腕太軟,拉重了容易出毛病。眼神也不對,透著一股驚慌,性子不穩。」
那販子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這是遇到懂行的了!
夏老漢又走向旁邊一頭看起來精神抖擻的黑驢。
他並不上手,只是靠近了些,那黑驢立刻急躁她踏了幾下路子,噴著響鼻。
夏老漢立刻後退一步,對閨女低聲科普:「這驢性子太烈,新手駕馭不住,容易驚。」
夏思安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
她原本以為挑牲口就是看個頭、牙口,沒想到還有這麼多門道。
更沒想到,自個兒老爹懂這麼多。
接著,夏老漢看中了一頭體形勻稱,青灰的健壯公驢。
他並不急著問價,而是先抓了把草料遞過去,那驢子溫順地湊過來吃,耳朵靈活地轉動著。
夏老漢趁機仔細摸了摸驢子的四肢關節,又查看了牙齒。
最後還示意夏思安站到側後方,自己則突然在旁邊拍了下手拿。
那青灰驢只是警覺地豎了豎耳朵,甩了甩尾巴,並未驚慌亂跳,
「爹,您這是?」夏思安不解。
「試試它膽量,怕不怕身後動靜。拉車走道,後面過個車是常事,膽小的容易驚。」
這番話,讓夏思安豁然開朗。
看來無論是哪個專業,門道都深的很啊!
集市上牲口區人聲嘈雜,老爹背著手,在那頭青灰色大健驢身邊慢悠悠轉了三圈,不急著問價,反倒伸手摸了摸驢子的脖頸,又輕輕拍了拍它的後腿。
那驢子溫順地甩了甩尾巴。
夏老漢這才蹲下身,手指在驢子左側後蹄的蹄鐵上輕輕一抹,對那滿臉堆笑的販子平靜地開口:「牲口是老實牲口,骨架也勻稱。就是這左後蹄,吃重偏得多了些,蹄鐵磨得厲害。先前拉車的主人,怕是沒太調教好,費心。」
販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僵,眼神閃爍了一下。
方才那股子熱絡勁兒頓時矮了半截,訕笑道:「您老真是...真是好眼力!這點小毛病,不妨事的,調教兩天准好。」
「七兩。」夏老漢吐出兩個字。
夏老漢不說話,只作勢要走。
「別走啊!八兩給您!今日開張,圖個吉利。」販子趕忙拉住他,一臉肉痛地把價格降下來。
八兩,這本來就是夏老漢的心理價。
錢貨兩清,他牽著驢,嘴角止不住上揚。
這牲畜,他想買好些年了。
只是,因家裡支出太高,所以一直都沒捨得買。
接下來是選車。
夏思安指著旁邊一輛帶篷的新板車,「爹,咱們要這輛帶篷的。」
夏老漢看了看那車,沒說什麼,只回頭對車販子乾脆地揚了揚下巴:「就它了。」
回去的路上,夏老漢坐在車轅上,熟練地駕著新車。
夏思安坐在旁邊,看著爹那布滿老繭卻異常穩健的手握著韁繩,一種奇異的安心感油然而生。
忍不住好奇地問:「爹,您咋懂這麼多?連牲口的脾氣、蹄子的小毛病都看得出來!」
夏老漢目視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早年,走南闖北,跟牲口打交道多了,看的聽的也就多了。」
走南闖北?
夏思安心裡一動,這可不像是普通獵戶的經歷。
她還想再問,爹卻已經閉上了嘴,恢復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
見狀,夏思安便沒有繼續問。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個兒的秘密,不想被探究,很正常。
驢車駛進桂山村,立刻成了最扎眼的景兒,引得在村頭閒聊的、在自家院門口做活計的村民,紛紛抬起頭,目光追了過來。
「喲!夏老哥,這是置辦上大件了?」一個相熟的老漢揚聲問道,滿眼羨慕。
「真是一輛好驢車!瞧瞧這驢,精神!」有人圍著車嘖嘖稱讚。
「夏家這是起家了!」
感嘆聲此起彼伏,自然也少不了酸溜溜的嘀咕:
「顯擺什麼,不就是個拉車的驢嘛!」
「誰知道那錢是咋來的!」
......
夏老漢坐在車轅上,依舊是那副沉默樣子,只對相熟的人微微點頭。
夏思安則笑著跟幾位嬸子打招呼,並不多言。
驢車剛到門口,還沒停穩,院子裡就炸開了鍋。
狗蛋、狗剩、幾個丫頭沖了出來,圍著驢車興奮地又蹦又跳。
「驢!咱家有驢啦!」
「爺爺!小姑!我能摸摸它嗎?」
一張張小臉上全是抑制不住的歡喜和新奇,伸出手,想碰又不敢碰。
夏思安笑著把幾個孩子攏到身邊,防止他們驚到這頭驢。
屋裡,一股濃郁的豬油渣香氣從院子裡飄了出來。
這味道太熟悉了,帶著焦香和油潤。
夏思安探頭往院裡一瞧,果然見大嫂正繫著圍裙,在灶房門口的大鍋前忙碌著,旁邊的大木盆里已經堆了半盆金黃酥脆的油渣。
夏成武也圍著驢子轉了好幾圈,摸摸結實的脊背,捏捏勻稱的腿腳,連連點頭:「是頭好牲口!精神,溫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