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準備的夏思安被他拽得一個趔趄。
正準備開口解釋——
「老三,你發什麼瘋?」
聽到動靜的李月梅從灶房躥出來,跳起來就精準揪住了夏成文的耳朵,用力一擰。
「哎喲!娘,您鬆手。」
「鬆手?娘擰掉你這隻忘恩負義的耳朵。」
李月梅一邊拽著他耳朵繞院子走,一邊中氣十足地開罵:「你媳婦在山上厥過去,是安安拼了老命把她背回來的。
全村人都瞧見了!你倒好,不分青紅皂白就來找你妹子算帳?你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夏成文被揪得歪著頭,齜牙咧嘴,卻從娘的罵聲里聽出了關鍵信息。
這時,夏成武也聞聲出來,沉著臉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夏成文聽完,整個人都僵住了,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他看向揉著手腕、沉默不語的妹子,喉嚨發緊。
沉吟片刻才走到夏思安面前,聲音乾澀:「小妹,三哥...三哥錯怪你了。」
夏思安還沒說話,一旁的娘卻雙手一叉腰,冷哼一聲:
「光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完啦?你妹子累死累活把你媳婦從鬼門關背回來,還平白受你這頓冤枉!口頭道歉管屁用。」
說罷,朝夏成文伸出手,五指攤開,理直氣壯。
「一兩銀子,給你妹子壓驚。少一個子兒,今晚你就給娘睡豬圈去。」
夏成文被娘這手操作弄得目瞪口呆。
看著娘那不容商量的臉色,又瞧見大哥在一旁默默點頭,只得苦著臉,走進臥室。
看了下婉娘後,才從倆人藏銀子的柜子里摸出一塊碎銀子。
李月梅掂了掂銀子,這才滿意地塞進夏思安手裡。
然後,變臉似的換上慈愛表情:「安安,拿去買糖吃,甭跟你這混帳三哥一般見識。」
夏思安握著銀子,看著三哥那副憋屈又不敢言的窘態,再瞅瞅便宜娘那副「娘就是這麼不講理」的架勢,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下一瞬,直接把李月梅拽進屋裡,反手就關上了房門。
她捏著碎銀子,壓低聲音:「娘,您怎麼知道三哥身上正好有銀子?」
李月梅得意地一挑眉梢,壓低嗓子:「你真當你娘是瞎的?老三那點小九九,我門兒清。他偷偷摸摸抄書換錢,給你三嫂抓藥調理身子,當我不知道?」
夏思安愣住了。
她是真覺得娘是不知道這些事的。
因為,書里對這些配角都是幾筆帶過,不多寫。
李月梅悶哼了一聲,語氣卻不見怒氣:「我只是懶得戳穿他。男人嘛,疼自己媳婦兒是應該的,有點私房錢才是對的。只要不是來路不正,我管他作甚。」
說著,下意識伸手替閨女理了理跑亂的鬢髮。
「可這回不一樣。他竟然敢不分青紅皂白就冤枉你,不讓他出點血都記不住教訓。」
夏思安看著她娘這副明察秋毫、深明大義的樣子,心裡倏然咯噔一下。
其實,在自個兒穿過來之前。
整個夏家,除了原身,貌似都不差。
大兒媳勤快本分,二兒媳精明能幹,三兒媳堅韌內秀......
原先她想得淺,只覺得是作者筆下的設定罷了。
但現在看來,只是作者沒把深度寫出來而已。
萬事皆有緣由啊!
現在想來,這一切的源頭都是自個兒這個便宜娘。
一切盡在她的掌控之下!
這個認知,讓夏思安背後莫名升起一股敬意。
這娘親,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啊!
門外。
夏成岩才推開院門,就被拽住了胳膊。
「當家的,快進來。」
夏成岩就這麼迷茫地被他婆娘扯到後院。
李氏確定前頭聽不見動靜了,這才鬆開手。
拍著胸口小心翼翼,「剛才,可嚇死我了。你是沒瞧見,剛才老三那架勢,是要生吃了小姑子似的。」
一臉懵的夏成岩蹙了蹙眉頭,悶聲應了一句:「嗯,發生了什麼事情?」
李氏扯著他的袖子,把事情的經過說得眉飛色舞。
講到最後,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夏成岩眼前用力晃了晃。
「一兩銀子,就這麼沒了!」
「哦?」夏成岩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老三雖是讀書人,可家裡錢財一向是娘把著。
他能拿出一兩私房錢,看來抄書真的很賺錢啊!
李氏見他反應平淡,急忙湊得更近,「咱們可別犯傻。娘把小姑子當眼珠子似的疼。今日能為她逼老三拿出銀子,明日就能逼到咱們頭上。」
說著,她眼神警惕地朝前院瞟了一眼。
聲音壓得更低,如蚊蚋:「咱們這些年,好不容易才攢下那幾個壓箱底的錢,可不能被娘尋由頭掏了去。你記住了,這事兒,咱們就裝不知道,千萬別往前湊。」
其實,明面上他男人是去當了兩年的木工學徒。
但一年前,他們就偷偷接活計了,對外只說是師傅交代的功課。
見他沒反應,李氏用力掐了把他的胳膊,叮囑道:「聽見沒?別多管閒事。」
夏成岩吃痛,「嘶」了一聲,皺著眉點了點頭。
他自然曉得利害。
那些深夜裡,妻倆一個編竹,一個打彩絡,腰酸背痛換來的銅板。
一個個攢起來,那是他們將來應急的指望,比什麼都緊要。
......
夜深。
蘇婉兒悠悠轉醒,耳邊還殘留著昏迷時斷斷續續灌入的聲音:
郎中的診斷,婆母響亮的炫耀,還有......
小姑子在山谷對她做的一切,她都一清二楚。
這些事都像細針,扎在她被仇恨填滿的心上。
她竟然,是被夏思安救回來的!
那個推她落胎、刻薄惡毒的夏思安。
竟然在她氣息將絕時,拼命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這認知讓她胸口發堵。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肺腑間衝撞,比恨更磨人。
「婉娘,你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守在炕邊的夏成文立刻俯身。
他小心翼翼地扶她靠坐起來,遞過溫水。
蘇婉兒垂著眼,小口喝了幾口,避開丈夫關切的目光。
那目光越真誠,她心裡就越亂。
「今天,到底怎麼回事?我聽說是么妹她——」夏成文輕聲問,想起自己之前的魯莽,心裡就愧疚得很。
「我累了。」蘇婉兒低啞著嗓音打斷他,帶著顯而易見的抗拒。
她不想談。
一談,就要面對那份救命之恩。
要正視,那個變得讓她完全看不懂的夏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