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李耀東和林秀致從縣裡出發。
先坐長途汽車到省城。省城轉火車到深圳。深圳過關到香港。全程兩天一夜。
出發那天早上五點。天還沒全亮。
劉建軍在廚房包了幾個肉餅子，用油紙裹了，塞進李耀東的包里。
」路上吃。別餓著。」
」知道。」
周明禮也起了。站在後院門口。手裡端著那個保溫杯。
」耀東。」
」周師傅，這麼早您起來幹什麼。」
」送你。」
老人把保溫杯遞過來。
」紅棗水。路上喝。」
」您留著自己喝。」
」我又泡了一壺。拿著。」
李耀東接過杯子。
」周師傅，我三四天就回來。店裡有建軍，您別操心。」
」我不操心。你去了好好看。」
林秀致從前門進來。背著一個帆布包，裡面裝了工藝手冊、樣品目錄、產品照片，還有一疊名片。名片是李耀東上周在縣裡印的，白底黑字：漁海良品聯盟，李耀東，總經理。
」老闆，走吧。車來了。」
趙方平開著借來的麵包車送他們到縣汽車站。
上車前趙方平拍了拍李耀東肩膀。
」耀東，去了香港別緊張。你跟麥老闆打了一年交道了。」
」不緊張。」
」給聯盟爭口氣。」
」嗯。」
長途車顛了四個鐘頭到省城。省城火車站人山人海。五月的天已經熱了，站前廣場上全是扛著大包小包的人。
林秀致頭一回來省城。站在廣場上轉了一圈頭。
」老闆，省城真大。」
」香港更大。」
火車是晚上八點的。硬座。到深圳要十二個鐘頭。
車上人多，兩個人擠在一排座位上。對面坐著一個做生意的中年人，看見李耀東包上別著的名片夾，主動搭話。
」老闆做什麼生意？」
」海產加工。」
」出口的？」
」嗯。」
」哪個港口走貨？」
」香港。」
那人點點頭。
」現在做出口的人多了。競爭大。」
」競爭大才要做好。」
那人沒再接話。
夜裡，火車哐當哐當響。林秀致靠著窗戶眯了一會兒。李耀東睡不著。從包里翻出陳錦榮的信又看了一遍。
信里寫了展銷會的安排。地點在香港灣仔一個展覽中心。參展的有東南亞幾個國家的供應商。麥老闆在裡面包了一個展位，給」濱海縣漁海良品」用。
展位不大，兩米乘三米。要擺樣品、掛海報、發目錄。
李耀東在信邊上寫了幾個字：帶蝦干樣品六種、墨魚乾三種、海蜇皮兩種。乾貝和紫菜各一種。
第二天中午到深圳。
過關的時候排了一個半鐘頭。林秀致的通行證被查了兩遍，因為她是第一次出境，系統里沒有記錄。
過了關，進了香港。
第一眼的感覺不是」大」，是」密」。樓挨著樓，人挨著人。路窄。招牌豎著掛，一塊疊一塊，花花綠綠的繁體字。
麥老闆派了一個人來接。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姓葉，穿著襯衫打著領帶，普通話說得帶廣東味。
」李先生，林小姐，我是麥先生辦公室的葉生。麥先生讓我來接你們。」
上了一輛白色麵包車。車在窄路上拐來拐去。兩邊的鋪子密密麻麻。有賣燒臘的、賣報紙的、賣金銀首飾的。空氣里有一股混合的味道，油煙、鹹魚、汽車尾氣。
林秀致看著窗外，一句話沒說。
到了酒店。不大，乾淨。兩間房，一間李耀東的，一間林秀致的。放下行李，葉生說麥老闆請他們晚上吃飯。
晚上七點，酒樓。
麥老闆已經在了。五十出頭，微胖，戴金框眼鏡。笑起來很和氣。旁邊還坐著一個人，陳錦榮。
」陳先生！」李耀東沒想到他在。
陳錦榮站起來握手。
」耀東，我從新加坡飛過來的。展銷會我也參加。」
」太好了。」
坐下來，麥老闆先開口。
」李先生，你的貨我非常滿意。兩批下來，品質穩定。我在香港的幾個批發商朋友都問我拿貨。所以這次展銷會，我把他們也請來了。」
」幾位？」
」五位。都是做乾貨批發的。有兩個做本地市場，三個轉口東南亞。」
李耀東心裡一動。
」轉口東南亞？」
」對。馬來西亞、泰國那邊的華人超市。他們需要大量乾貨。蝦干、墨魚乾、魷魚乾都要。」
陳錦榮在旁邊補了一句：」耀東，這是一個機會。如果展銷會上能跟這幾位談成，明年你們的訂單不止八千斤。可能翻兩到三倍。」
李耀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陳先生，翻兩三倍的話，我們現在的產能不夠。」
」所以這次來，除了參展，還要談一個事。」
」什麼事？」
」產區合作。」陳錦榮說，」你們濱海縣一家不夠。加上洋浦縣的鐘師傅，加上你們縣新加入的何四海老師傅，形成一個產區聯合體。用統一標準、統一品牌出口。」
麥老闆點頭：」我看過你們的行業標準。如果洋浦那邊也能達到同等標準，我可以接受他們的貨。」
李耀東看了林秀致一眼。
林秀致會意，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來之前整理的：洋浦縣鍾師傅的工廠整改報告。十六項出口指標，鍾師傅已經達標十四項，剩下兩項在改。
」麥先生，洋浦那邊的情況在這裡。預計下個月可以全部達標。」
麥老闆接過去翻了翻。
」好。我信你們的判斷。」
那頓飯吃了兩個多鐘頭。除了生意，也聊了別的。麥老闆問起工人分紅和培訓班的事。
」李先生，你們這套做法在香港也不多見。」
」不是什麼創新。就是覺得該這麼做。」
」該做的事，做的人少。這就是你跟別人不同的地方。」
晚上回酒店，林秀致在走廊上跟李耀東說了一句。
」老闆，今天麥老闆說的轉口東南亞的事，我算了一下。如果明年訂單到兩萬斤，我們需要至少再招二十個工人。加上洋浦那邊十個。三十個人的新增就業。」
」三十個人，就是三十個家庭。」
」對。」
」所以這趟沒白來。」
」沒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