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二，方局長的批文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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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文件，市質監局紅頭，編號清楚。標題是《關於濱海縣海產加工行業標準試點認可的批覆》。韓副縣長當天把複印件送到李耀東手裡。
李耀東看了兩遍。
文件不長，核心就兩句話。第一句：同意濱海縣海產加工行業標準作為市級試點運行，有效期一年。第二句：試點期間，市質監局將不定期抽檢，試點單位須配合。
韓副縣長說：」有這個文件在，省里即便發通知，也管不到市級試點。」
」韓縣長，謝謝您。」
」別謝我。謝你自己。方局長那邊，是你的東西說服了他。」
李耀東把文件折好放進口袋。
出了縣政府大門，他站了一陣。三月底的天已經暖了，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嫩綠色。有個賣糖畫的老頭蹲在街角，銅勺在石板上畫了一條龍。
他想了想，走過去買了一隻糖畫。兔子的。
回店的時候，劉建軍在門口擦玻璃。
」老闆，買糖畫了？」
」給周師傅帶的。」
進了後院，周明禮在小屋門口坐著。膝上搭了一件舊棉褂，手裡沒東西。
」周師傅，吃個糖畫。」
老人接過去看了看。兔子。
」我屬兔。你記得？」
」記得。」
周明禮把糖畫豎起來，對著光看了一會兒。糖是琥珀色的，光透過來暖洋洋。
」耀東，今天郵遞員來過。」
」嗯？」
」有我一封信。」
李耀東的腳步頓了一下。
」長青回的？」
周明禮沒說話。從棉褂下面摸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的字寫得端正，鋼筆字。收信人寫的是」周明禮收」，沒有寫」父親」。
」您拆了嗎？」
」拆了。」
」寫了什麼？」
周明禮把信封翻過來。裡面的信紙已經抽出來看過了。他沒遞給李耀東，自己念。
聲音很輕。
」爹。五香粉收到了。牛肉滷了兩回。第一回鹽放多了。第二回好了。蘭生說像小時候的味道。我也覺得像。身體還行。肺片吸收了，不用吃藥了。您也保重。長青。」
念完，老人把信紙折回去，塞進信封。
」耀東。」
」嗯。」
」他叫我爹了。」
李耀東沒接話。
院子裡那隻老黃貓從牆根溜過來，跳上旁邊的水缸蓋子，趴著不動了。
周明禮把糖畫舉到嘴邊，咬了一小口。
」甜的。」
三月二十五，李耀東在茶館跟四家老闆碰了頭。
主要議題三個。第一，市級試點批文的事通報一下。第二，八千斤大單的擴產安排。第三，五月份香港展銷會的事。
試點批文大家都高興。但高興完就得談正事。
趙方平說：」八千斤分四個季度交，每季度兩千斤。第一季度的兩千斤三月底就得開始備料。現在原料夠嗎？」
林秀致翻帳本：」蝦的部分，洋浦那邊的合同已經簽了。每月供應八百斤鮮蝦，沒問題。墨魚乾和紫菜都有渠道。新增的海蜇皮和魷魚乾，咱們以前沒做過。」
」海蜇皮誰做過？」李耀東問。
梁德志說：」縣東頭有幾家做海蜇皮的。但工藝粗糙。要達到出口標準，得重新摸索。」
」魷魚乾呢？」
趙方平說：」魷魚乾我年輕那會兒做過。但產量不大。而且魷魚乾的烘製跟蝦干不一樣，溫度和時間都有講究。」
李耀東說：」這兩個品類，先做試驗。讓陸師傅出一個工藝方案，我們按方案試做。試做的樣品寄給麥老闆驗。驗過了再上量。」
」時間夠嗎？第一季度的貨裡面有這兩樣嗎？」
」跟陳先生確認一下。如果第一季度可以只交傳統品類，海蜇皮和魷魚乾從第二季度開始。」
大家點頭。
接下來說展銷會。
」五月份，香港。麥老闆出路費和住宿。我去，帶林秀致。」
徐有才說：」去幾天？」
」三到四天。來迴路上算一天半，在那邊兩天半。」
趙方平說：」你倆都走了，廠里的事誰拿主意？」
」方平叔，廠里日常的事你盯著。有拿不準的，打長途找我。」
」行。」
梁德志忽然問了一句：」耀東，去香港要辦什麼手續？」
李耀東說：」這個我問過了。要通行證。通行證在市公安局辦，需要港方發邀請函。陳先生說麥老闆會出。」
」那就儘早辦。」
四月初，通行證辦下來了。
邀請函是麥老闆從香港寄來的，英文加中文對照，蓋了公司章。李耀東拿著邀請函去市公安局，排了半天隊，交了材料。兩周後證件到手。
林秀致的也一起辦了。
拿到通行證那天，林秀致在加工廠的辦公室里看了半天那個小本子。紫紅色的皮，裡面貼著照片。
」老闆，我沒出過省。」
」我也沒出過。」
」香港是什麼樣？」
」到了就知道了。」
林秀致把通行證收好。
」老闆，我想帶一樣東西去。」
」什麼？」
」咱們的工藝手冊。如果展銷會上有人問工藝細節，我能現場答。」
」帶。」
四月中旬，擴產的事進入實操。
新生產線的設備從省城訂了。一台切割機，一台分裝機。烘房擴建的磚已經拉到了廠門口。孟工帶人開了工，說二十天能把新烘房蓋起來。
錢是麥老闆的定金到了之後才動的。定金一萬零八百塊，到帳那天林秀致查了三遍。
」到了。」
」行。動工。」
與此同時，海蜇皮的試驗開始了。
陸師傅從省城寄來了一份工藝方案，手寫的，三頁紙。核心要點是鹽漬時間和明礬比例。
李耀東找了縣東頭一家做海蜇皮的老師傅，姓何，何四海。六十多歲了，做了一輩子海蜇皮，但從來沒出口過。
」何叔，您看看這個方案。跟您平時做的有什麼不一樣？」
何四海接過去看了半天，搖頭。
」這個明礬的量比我平時用的少一半。少了會不會不成型？」
」陸師傅說，出口標準對明礬殘留有要求。不能超標。少放明礬，用延長鹽漬時間來補。」
」延長多久？」
」從三天延長到七天。」
」七天？那一批貨的周期就長了一倍。」
」對。所以單價也高。」
何四海想了想。
」行。我試試。但我得用我自己的海蜇。別人的我不敢保。」
」用您的。做出樣品來我拿去測。」
四月二十號，何四海送來了第一批試驗品。三斤海蜇皮，裝在密封罈子里，鹽水泡著。
李耀東和林秀致一起驗。
打開罈子，味道先過來了。咸鮮的，帶一點海腥氣。顏色是半透明的黃色，均勻。
林秀致用水分儀測了含水率。又稱了重量，算出了鹽分含量。
」含水率合格。鹽分偏高零點五個百分點。」
」偏高怎麼辦？」
」浸泡脫鹽。多泡半個鐘頭就行。」
她又掰了一片嘗。嚼了嚼。
」脆度夠。韌性也有。比市場上賣的好。」
李耀東把一片寄去省城給陸師傅。另外包了一斤，走快件寄香港給麥老闆。
四月底，麥老闆回了電報。四個字：海蜇合格。
何四海知道消息那天，坐在自家院子裡抽了半天煙。
他老伴出來問：」老何，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做了四十年海蜇皮，從來沒賣到過海外去。」
」現在賣了？」
」現在賣了。」
那天晚上何四海去新店找李耀東。帶了一瓶自己泡的楊梅酒。
」耀東，我跟你商量個事。」
」何叔，您說。」
」我想加入你們聯盟。」
李耀東給他倒了杯茶。
」何叔，聯盟有聯盟的規矩。入了聯盟，生產標準得按聯盟的來。分紅制度得執行。培訓班得參加。您願意？」
」願意。」
」您家裡就您一個人做？」
」我和我老伴。還有一個侄子幫忙。」
」三個人的小作坊？」
」嗯。」
」何叔，我跟您實說。您這個規模，獨立入聯盟有點小。我的建議是，先掛靠在聯盟加工廠裡面。您的海蜇皮由您做，但包裝、檢測、出口走聯盟的線。利潤按比例分。」
」什麼比例？」
」您出原料和工藝，占百分之六十。聯盟出渠道、檢測和包裝，占百分之四十。」
」六四？」
」六四。」
何四海算了一下。一斤海蜇皮出口價比內銷高一塊五。按六四分，他多賺九毛。一年做幾千斤的話，多賺上千塊。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