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新店照舊請員工和家眷一起吃飯。今年比去年多了十幾口人——加工廠的工人也來了一部分。
席間，李耀東提了一件事。
」從下個月起，聯盟出一筆錢，在加工廠旁邊蓋一排宿舍。」
徐有才問：」給誰住？」
」給工人住。現在工人都是自己找地方。有的住在廠里的臨時棚子，夏天熱冬天冷。有的住得遠，每天走四五十分鐘來上工。蓋一排宿舍，讓住得遠的人有地方歇。」
趙方平說：」蓋宿舍要多少錢？」
林秀致翻了翻本子：」我算過。一排十二間，磚混結構，加上門窗和簡單家具，大概三千二。」
徐有才說：」三千二，四家分，每家八百。」
」不全從利潤里出。」李耀東說，」我跟王志明打過電話。省工商聯有一個扶持基層企業的專項款，可以申請一部分。我們自己出一半，申請一半。」
梁德志說：」這個好。」
趙方平說：」耀東，你這個想法——給工人蓋宿舍——我在省城幾個大廠都沒見過。」
」省城大廠是大廠的做法。咱們是咱們的做法。工人在廠里幹活，吃住都不安心，他怎麼上心？讓他住得穩，吃得飽，他才把這個廠當自己的。」
周明禮在席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耀東。」
」周師傅。」
」你這個做法，我見過。」
」在哪兒？」
」我年輕時候，在一個老師傅手下學廚。那個老師傅也是這樣——給徒弟管吃管住，逢年過節還給紅包。後來他那個飯館開了四十年，從沒換過人。」
」為什麼？」
」因為那些人不是在給他打工。是跟他一起過日子。」
席上安靜了一下。
趙方平舉杯：」耀東，幹了這杯。」
——
中秋之後，宿舍動工。
孟工又來了。這回不是大活，十二間磚混平房，他帶了四個泥瓦匠，說二十天完工。
李耀東沒催。
他那陣子在忙另一件事——商標註冊。
林老先生幫他擬了材料，寄到省城工商局。商標名」漁海良品」，四個字，下面一行小字——」YHL聯盟出品」。
商標審批要兩個月。李耀東把回執收好，鎖進鐵盒。
——
九月初一，蘇振海找上門來了。
不是來新店。是在街上碰上的。
李耀東那天從郵電所出來，拐到老街。蘇振海從對面走過來。
蘇振海比李耀東大十來歲。圓臉，矮胖，穿一件半新的夾克，頭髮梳得鋥亮。
」耀東。」
」蘇老闆。」
」好久不見。」
」嗯。」
蘇振海湊近一步。
」聽說你們香港那單子做成了？」
」嗯。」
」恭喜。」
」謝謝。」
蘇振海笑了笑。
」耀東，我跟你說句心裡話。當初我想加入你們聯盟，你沒答應。我沒怨你。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做法。」
」嗯。」
」但你看——現在你們做出口，我也想做出口。一個縣裡兩家人做同一門生意，不如坐下來談談。」
李耀東看著他。
」蘇老闆，談什麼？」
」合作。」
」怎麼合作？」
」你們有渠道，我有產能。我的廠比你們的大，設備也新。咱們合在一起，量翻一倍，價格也能往下壓。」
李耀東沒立刻答。
街上有自行車鈴響過去。賣豆腐的又在吆喝。
」蘇老闆，你前陣子把三條船的蝦包了，我的供應斷了一個禮拜。這事你知道吧？」
蘇振海臉上的笑沒變。
」那是誤會。我不知道你們在趕單子。」
」嗯。」李耀東點頭，」蘇老闆，合作的事我考慮考慮。但有一件事我先跟您說清楚——咱們聯盟的標準，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工藝、品控、分紅、對工人的待遇——每一樣都有規矩。您要是願意按咱們的規矩來，咱們再談。您要是覺得規矩多，那各走各的路。」
蘇振海的笑收了一點。
」耀東，你這話說得硬。」
」不是硬。是實話。」
兩個人在街上站了幾秒。
蘇振海說：」行。我回去想想。」
轉身走了。
李耀東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夾克後面有一個褶子，是新熨的，但熨歪了。
.....
九月十八。
加工廠旁邊的宿舍完工了。比孟工說的晚了兩天——中間下了三天雨，地基那塊泡了一次，重新夯了一遍。
十二間平房，一排。紅磚牆，灰色石棉瓦頂。每間十二平米。一張床、一個柜子、一張小桌、一把椅子。窗戶朝南，推開能看見加工廠的院子。
李耀東那天去驗收。孟工跟在後面。
」李老闆，你看看這門。」孟工拍了拍門框，」實木的。我沒用那種拼接板。」
」窗戶呢？」
」雙層玻璃。冬天不透風。」
」地面？」
」水泥抹的。我讓人多抹了一遍，光滑。」
李耀東每間屋都進去看了。走到最後一間，他打開窗，往外看了一會兒。
」孟工，再加一樣東西。」
」什麼？」
」每間屋子門口釘一個小木架。」
」幹什麼用？」
」放鞋。工人從廠里回來，鞋上有土、有魚腥味。放在門口換了再進屋。屋裡乾淨，人才睡得踏實。」
孟工說：」行。明天就釘。」
——
宿舍分配那天，林秀致把名單貼在加工廠公告欄上。
十二間宿舍，十二個名額。挑的標準——住得最遠的優先。家裡條件最差的優先。
名單一出來，有人高興，也有人不服。
不服的是一個姓馬的工人——馬得勝，三十出頭，在廠里幹了五個月，分級台上的主力。他家離廠四十分鐘路，按標準應該能排上。但名單上沒他。
馬得勝當天下午找到林秀致。
」林會計，我怎麼沒排上？」
林秀致翻開名單：」馬師傅，你家四十分鐘路程，排第十三。前十二個都是四十五分鐘以上的。你差了五分鐘。」
」五分鐘的事，就把我刷了？」
」標準是標準。不是我定的，是四家老闆一起定的。」
」那我找李老闆說。」
」你去說。」
馬得勝找到李耀東。
李耀東在新店櫃檯後面。聽完，沒立刻答。
」馬師傅，你覺得你該排上？」
」我覺得我出力不比別人少。」
」出力是出力。住宿舍的標準不是按出力排的，是按遠近排的。你要是按出力排，那比你出力多的人也會來找我。」
」那以後呢？以後有沒有機會？」
」有。下一期宿舍擴建的時候，你排第一個。」
馬得勝愣了一下：」還擴建？」
」對。明年開春，再蓋一排。十二間。到時候你第一個住進去。」
」真的？」
」白紙黑字。你要不信，我現在就寫。」
李耀東從抽屜里拿出紙筆，當著馬得勝的面寫了一張條——
」第二期宿舍建成後，馬得勝優先入住。李耀東，九月十八日。」
寫完簽了字，遞給馬得勝。
馬得勝接過去看了兩遍。
」李老闆……這事我頭一回見。」
」什麼事？」
」老闆給工人寫條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