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六。
麥老闆的餘款到了。四千六百塊淨利，四家各分一千一百五。
分錢那天在老茶館。四個人坐定，林秀致把錢點出來——四疊，每疊整整齊齊。每一疊上面壓一張白條，寫著名字和金額。
趙方平先拿了自己那一疊。翻了翻。
」耀東，我問一句。」
」嗯。」
」這一千一百五是我們四家老闆的。那廠里的工人呢？」
李耀東沒立刻接。
趙方平又說：」這一單從頭到尾，工人出了大力。分級台上的人，烘房守夜的人，碼頭搬箱子的人。他們拿的是月工資。月工資是月工資，但這一單的利——」
」方平叔，你的意思我聽明白了。」林秀致插了一句。
趙方平看她。
」你怎麼想？」
林秀致翻開帳本。」這一單里，人工成本我算的是按月工資走的。但實際上，這三個月工人的強度是平時的兩倍。特別是烘房那幾個，有人連著守了十二個通宵。」
徐有才說：」我那個侄子——小徐——上個月瘦了八斤。」
梁德志沒說話，但點了一下頭。
李耀東說：」我有一個想法。」
三個人看他。
」這一單的淨利四千六，四家分完是分完了。但我提議——每家從自己的一千一百五里拿出兩百塊，湊八百塊，做一個'工人分紅'。」
趙方平說：」怎麼分？」
」按貢獻分。林秀致列一個名單——這一單里參與的每一個工人，按工種、按工時、按崗位重要性打分。分最高的拿最多，最低的也有。八百塊分下去，最多的一個人能拿六七十，最少的也有十來塊。」
徐有才算了一下：」六七十塊——比他們一個半月的工資還多。」
」對。所以這筆錢不叫獎金。叫分紅。」
趙方平說：」叫分紅？」
」對。工人不是給咱們打工的。這一單做成了，他們有份。以後每一單出口的單子，淨利裡面拿百分之二十齣來，給參與的工人分紅。」
茶館裡安靜了一陣。
梁德志先開口：」耀東，百分之二十不少。」
」不少。但你算一筆帳——這一單工人拿了分紅，下一單他們會怎麼幹？」
」拼命干。」
」不是拼命。是上心。拼命干和上心干，差得遠。拼命干是累出來的。上心干是他知道這事跟自己有關。」
趙方平慢慢點頭。
」這個法子……我在別處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不代表不對。」李耀東說，」咱們做這門生意，四家人湊在一起，圖的不是自己發財。圖的是大家都好。四家老闆好，工人也好。工人好了，他們回去跟媳婦說——咱們這份工值。明天還有人來。」
徐有才說：」那以後招人也容易。」
」不光招人容易。你想——工人拿了分紅，他花在哪兒？花在縣裡。買菜、買肉、給孩子交學費、翻修房子。這錢流到縣裡，縣裡的生意就好做。縣裡的生意好做，咱們的店、咱們的廠，客人也多。」
趙方平放下茶杯。
」耀東，你這腦子——轉得比我快三圈。」
」不是我腦子快。是道理擺在那裡。錢這東西，捂在手裡不動，它就是死的。讓它動起來，它才活。」
四個人又商量了半天。最後定——
一、從本單起，每一單出口訂單的淨利，拿百分之二十做工人分紅。
二、分紅名單由林秀致按貢獻打分。四家老闆審核。打分標準公開。
三、分紅在每一單貨款結清後七天內發放。當面發，不走帳。
趙方平說：」當面發？」
」當面發。讓工人看見這錢從哪來。」
——
八月初十。分紅日。
地點在加工廠的院子裡。下午四點，太陽偏西，院子裡有一片陰涼。
李耀東把一張桌子搬到院子中間。桌上放著一疊信封——每個信封上面寫著工人的名字。信封里是錢。
工人們站在院子裡。二十三個人。有男有女。年紀最大的五十二，最小的十九——就是王小海。
林秀致站在桌子旁邊，手裡拿著名單。
李耀東沒講長話。
」今天發的這筆錢，不是獎金，是分紅。香港那一單，你們每個人都出了力。這筆錢是從淨利里拿出來的。你們該得。」
」以後每一單出口的活，都有分紅。幹得多拿得多。幹得好拿得好。名單和分數貼在廠里的公告欄上。誰有意見，隨時來找我或者林會計。」
說完，林秀致開始念名單。
」趙方平家的陳大海——烘房守夜，通宵十二次，搬運和分級都參與了——六十五塊。」
陳大海走上來。四十多歲，臉黑，手粗。接過信封的時候愣了一下。
」六十五？」
」六十五。」
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沒拆。攥在手裡。
」徐有才家的小徐——烘房和含水率檢測，全程參與——六十塊。」
小徐上來，接了信封，臉紅了一下。
一個一個念。最少的是一個幫忙搬了三天箱子的臨時工——十二塊。
那個臨時工是個五十多歲的婦女，姓孫，家裡男人腿不好。她接過信封，嘴動了動，沒說出話。
發完，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陳大海說了一句：」李老闆，我幹了二十年的活，頭一回有人給我分紅。」
——
那天晚上，消息傳開了。
不是李耀東傳的。是工人回去跟家裡人說的。縣裡就這麼大，一個晚上，半條街都知道了——海風樓聯盟給工人發分紅。
第二天早上，新店門口來了三個人。
不是客人。是來打聽招工的。
一個是隔壁村的小伙子，二十出頭。一個是縣供銷社下崗的中年人。還有一個——是蘇振海廠里的工人。
李耀東只見了第三個。
那人姓吳，三十五六，手上有老繭。
」吳師傅，你在蘇振海那邊做什麼？」
」烘房。」
」為什麼想走？」
」工資低。」
李耀東看他一眼。
」只是工資低？」
吳師傅沉默了一下。」蘇老闆那個人——帳算得清，心算得也清。工人在他那裡就是個工具。」
」你跑到我這裡來，蘇振海知道嗎？」
」不知道。」
」他要是知道了呢？」
」那就知道了。」
李耀東想了一會兒。
」吳師傅，我不能現在收你。」
」為什麼？」
」你從蘇振海那邊出來，他會覺得我在挖他的人。這個口子不能開。」
」那我——」
」你先回去。如果你真想走，跟蘇振海把手續辦清楚。辦清楚了，你再來找我。」
吳師傅站起來，臉上有點失望。
李耀東又說：」但我跟你說一句話。你要是來了，待遇跟我們廠里的人一樣——月工資、分紅、一樣不少。」
吳師傅點了下頭，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