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縣城的販子們就來了。
消息傳得快，昨天夜裡就有人知道了，一大早碼頭邊上停了五六輛三輪車，都是來收貨的。
吳販子來得最早，站在最前面，看到那些魚的時候，忍不住說了句，這種貨色，多少年沒見過了。
李耀東親自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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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黃魚，活的兩塊五一斤，個頭在一斤以上的，兩塊八。鯧魚，兩塊。墨魚，一塊八。帶魚，一塊五。
這個價格比前兩趟都高，但販子們沒有還價。
貨好，值這個錢。
一千九百多斤魚，兩個小時之內全部賣完，最後算下來，這一趟的總收入超過了三千四百塊。
刨去油錢、損耗、人工和各種雜費，淨利潤兩千出頭。
鄭海生拿了分成，比他以前給別人跑船時一個月的收入還多。阿根和陳阿水也各拿了一筆，都說從來沒拿過這麼多錢。
李耀東把這筆帳在廠里的帳本上單獨記了一頁，標題寫著：二月十八，魚汛。
他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等以後寫進正式的帳簿里。
這一趟讓他更加確信了一件事，耀東一號不是一條普通的漁船，是一條能打硬仗的船。鄭海生、李耀武、阿根、陳阿水，每個人都能在關鍵時刻頂上去，這樣的組合，是他花多少錢都買不來的。
二月二十五，出事了。
不是出海出事，是廠里出事。
下午三點，有兩個穿制服的人進了加工廠，說是縣衛生防疫站的，來做例行檢查。
林火生當時在廠里，看到穿制服的進來，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沒有露怯，把人請進辦公室，倒了茶，問有什麼需要配合的。
帶頭的那個四十來歲，姓黃，是防疫站的副站長，後面跟著一個年輕的科員，手裡拿著記錄本和採樣袋。
黃站長在廠里轉了一圈，沒有說話，就是看。
林火生跟在他後面，心裡越來越沒底。
防疫站的人平時不輕易上門，上門了基本上就是有事。黃站長轉完了，從貨架上拿起一包蝦干，打開看了看，又聞了聞，放回去。
」你們廠的證件呢？」
」什麼證件？」
」衛生許可證，從業人員健康證，還有產品檢驗報告。」
林火生把證件都找出來，擺在桌上。
證件是全的，年前李耀東就讓林火生全部辦好了，每個月檢查一次，沒有缺過。
黃站長把證件翻了一遍，沒有挑出毛病，把證件放回桌上，繼續說：」證件是全的，但我剛才看到的情況，有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你們的乾貨倉庫里，有一批蝦乾的生產日期我看不清了，包裝袋上的字跡模糊，不能確定是不是在保質期內。第二，你們的員工在工作的時候，沒有佩戴手套和口罩，這個不合規。第三，你們的加工車間裡，有一隻貓在走動，這個不行。」
林火生往車間方向看了一眼，果然有一隻灰色的貓蜷在角落裡，不知道是誰家的。
這三件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證件齊全，生產日期模糊這件事，可能是包裝印刷的質量問題，不一定是產品本身的問題。員工沒戴手套，可能是疏忽，但不是大錯。車間裡有貓，這是真的，但那隻貓看起來乾乾淨淨的，不像是亂跑亂吃東西的野貓。
黃站長把這些問題寫在檢查記錄上，交給林火生簽字。
」這些問題，回去整改，整改完了寫個報告交給我們。」
」好，我們會改。」
林火生簽完字，黃站長帶著人走了。
林火生看著人走遠了，立刻去找李耀東。
李耀東當時在海風樓那邊，接到消息，放下手裡的事，騎車回了廠里。
他先把那隻貓找出來，讓林火生抱出去放到外面，然後又把倉庫里那批包裝字跡模糊的蝦干全部找出來，單獨放了一邊，等著處理。
他坐下來，把林火生叫過來，把今天防疫站說的那三個問題，一條一條地問。
」生產日期模糊的那批蝦干，有多少？」
」大概四十來包，是年前進的貨。」
」年前的貨，保質期內嗎？」
」在，保質期一年，才過了兩個月。」
」員工不戴手套這件事，誰負責監督？」
」春花，但她這幾天家裡有事，沒怎麼在廠里盯著。」
李耀東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你跟我說實話，這三個問題，是真的有問題，還是有人故意挑刺？」
林火生猶豫了一下，說：」那隻貓是真的沒管好，這個是我們疏忽。但前兩個，我真覺得不是大問題，生產日期模糊那個，可能是包裝質量的事，我們以前沒注意過。員工戴手套這個，也是偶爾疏忽，不是普遍現象。」
」防疫站的人來之前，有沒有提前打招呼？」
」沒有，直接就來了。」
李耀東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沒有提前打招呼，說明不是正常的工作檢查，是專門來的。
他沒有立刻說什麼，讓林火生先去做三件事，第一，把那批包裝模糊的蝦干全部換新包裝，重新印生產日期。第二，所有員工從明天開始，必須戴手套和口罩上崗，沒有的不准進車間。第三，把那隻貓送走，以後廠里不准養任何動物。
林火生一條一條記下來，說我去辦。
林火生走了之後，李耀東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他想了一件事。
年前那些謠言，有人來找過他的麻煩，但沒有成功。海風樓評上了優秀單位，縣醫院那邊的供貨也跑通了，廠的生意越做越大，這個節骨眼上，防疫站的人來」檢查」，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他需要查一件事。
他去了一趟縣城，找了商業局的周科員。
周科員看到他來，以為是來問評選後續的事，臉上還帶著笑，結果聽到李耀東問的是防疫站的事，笑容收了收。
」防疫站？我不太清楚，這件事不歸我們科管。」
」周科長，我不是來告狀的，我是想知道，是誰跟防疫站打的招呼。」
周科員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幾秒鐘才說：」李老闆，你做這麼大的生意，有些人見不得你好，這是正常的。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去找是誰在背後使壞，是把你自己的底子打得更硬。底子硬了，誰來找麻煩都不怕。」
這話說得很實在。
李耀東把這句話聽進去了，沒有再追問，站起來走了。
他回到廠里，把整改的事情全部落實了。
那批蝦干全部換了新包裝，廠里的衛生標準重新做了一遍，員工全部配了手套和口罩，貓也送走了。
三天之後，他把整改報告送到防疫站。
黃站長接了報告，翻了翻，說回去等通知。
這一等就是五天。
五天之後，整改通過了。
林火生拿著通知單回來的時候，李耀東問了一句，有沒有說要罰錢。
」沒有，說整改合格，不罰款。」
」那就好。」
林火生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說了出來：」耀東，你有沒有想過，這次的事真的是有人故意找麻煩？」
」想過。」
」那你不查了？」
」不查。」
林火生愣住了。
李耀東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院子。
」查了又能怎麼樣？就算查出來是誰，我去找他吵一架？他下次換一個法子再來，我防得過來嗎？」
他把窗關上，轉過身。
」做生意的，底子要硬，自己不出問題，誰來找麻煩都沒用。這次防疫站來了，我們沒有大毛病，整改一下就過了，說明我們的底子是好的。下次他們再來，還是這套標準，只要我們的底子比上次更硬，他們就更挑不出東西來。」
他走到桌邊，把那個整改通知單拿起來，看了一眼，放到抽屜里。
」把精力放在做事上，別放在跟人鬥氣上。這是我這幾年最大的體會。」
林火生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