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塊一斤,這個數字對他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他打了一輩子魚,見過最貴的魚,也就是墨魚,鮮的三四毛一斤,乾的十幾塊一斤。
五十塊一斤,那是什麼概念?
一條兩斤重的大黃魚,就是一百塊。
十條,就是一千塊。
一千塊,相當於一個工人兩年的工資。
」所以爹,你說值不值得?」李耀東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敲在李父的心上,」如果我能找到大黃魚的魚群,哪怕只打到幾十斤,那就是幾千塊的收入。這筆錢,夠咱們家過好幾年的好日子了。」
李父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腦子裡在激烈的鬥爭——理智告訴他,這太危險了,不值得冒險;但現實又告訴他,如果真的能打到大黃魚,那確實是一筆改變命運的財富。
最後,他嘆了口氣。
」老三,不是我不想讓你去,是我真的怕。」
」你三叔公出事的時候,我就在岸上等著。等了三天三夜,只等回來兩個人,還有三個,連屍體都沒找到。」
」你三嬸哭得死去活來,你堂弟那年才五歲,從那以後就沒了爹。」
」我不想你娘、你媳婦、你的孩子,也經歷那樣的事。」
李耀東的心裡湧上一股暖意。
老頭子嘴上不說,但心裡裝的全是家人。
」爹,我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的。」他的語氣很堅定,」我保證,我一定會平平安安的回來。」
」你怎麼保證?」
」我會做好所有的準備。」
李耀東在心裡已經有了一個詳細的計劃。
第一步,收集情報。
他需要知道,大黃魚現在到底在哪裡,什麼時候出現,用什麼方法能捕到。
這些信息,不能靠猜,必須靠實地調查。
第二步,準備裝備。
去外海捕魚,需要特殊的裝備——更長的纜繩、更結實的漁網、更精確的導航工具、更充足的補給。
第三步,選擇時機。
天氣、潮汐、季節,每一個因素都要考慮進去。
第四步,組建團隊。
一個人去外海,那是找死。至少要三到四個人,而且必須是經驗豐富、值得信賴的人。
第五步,制定應急預案。
萬一遇到突發情況，該怎麼辦?每一種情況都要有預案。
只有把這五步都做到位了,他才會真正出海。
」爹,你給我一個月時間。」李耀東說,」這一個月,我先做準備,收集信息,等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再決定去不去。如果準備不充分,我不會冒險。」
李父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後點了點頭。
」行,一個月。但你記住,如果我覺得不安全,你就不能去。」
」好,一言為定。」
從碼頭回來,李耀東沒有回家,而是去了村東頭,找了一個人，老漁民陳大海。
陳大海七十多歲了,是村里資歷最老的漁民,十幾歲就開始出海,打了六十多年的魚,對這片海域的了解,沒有人比他更深。
而且,他年輕的時候,就是專門打大黃魚的。
李耀東找到他的時候,老人正坐在家門口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根旱菸杆,一口一口的抽著。
」陳爺爺。」
」喲,是耀東啊,來來來,坐。」陳大海眯著眼睛笑了,」聽說你現在發財了,又是買船又是蓋房的,了不起啊。」
」哪裡發財了,就是混口飯吃。」李耀東在他旁邊坐下,」陳爺爺,我今天來,是想向您請教點事。」
」說吧,什麼事?」
」大黃魚。」
陳大海抽菸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過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你想打大黃魚?」
」想了解了解。」
」了解什麼?」
」以前你們打大黃魚,都是在哪片海域?什麼季節?用什麼方法?」
陳大海沉默了一會兒,吐出一口煙霧,緩緩開口。
」大黃魚這種魚,有個特點,喜歡成群結隊,而且有固定的洄游路線。」
」每年清明前後,它們會從外海的深水區,游到近海的淺水區來產卵。產完卵之後,又游回深水區。」
」以前,它們的洄游路線很固定,就在咱們村外十海里左右的那片海域,水深二十到三十米,海底有礁石,有海草,是大黃魚產卵的好地方。」
」那時候,只要在清明前後,守在那片海域,基本上都能碰到魚群。」
」但現在不一樣了。」
陳大海搖了搖頭。
」現在的大黃魚,不走老路了。它們變聰明了,知道近海危險,所以產卵的地方越來越遠,越來越深。」
」我聽說,現在還能打到大黃魚的,都是去三十海里以外,水深五六十米的地方,那裡人少,船少,魚才敢去。」
」但那片海域,不好去。」
」為什麼?」
」一是遠,來回要大半天,萬一天氣突變,跑都跑不回來。」
」二是深,水深了,流就急,網下去容易,拉上來難,搞不好網都會被沖走。」
」三是險,那片海域海底地形複雜,暗礁多,一不小心船底就會被礁石刮破。」
」所以,現在沒人敢去了。」
李耀東聽完,在心裡記下了幾個關鍵信息:
三十海里以外。
水深五六十米。
海底有暗礁。
清明前後是產卵期。
現在是十月初,距離明年清明還有半年。
也就是說,如果他要去找大黃魚,最好的時機是明年三四月份。
但他不想等那麼久。
」陳爺爺,除了清明前後,其他時候有沒有可能碰到大黃魚?」
陳大海想了想,」有,但概率很小。大黃魚產完卵之後,會在外海遊蕩,吃小魚小蝦,養膘過冬。這個時候它們不成群,都是三三兩兩的散開,很難找。」
」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
」怎麼找?」
」看鳥。」
」看鳥?」
」對,看海鳥。」陳大海說,」大黃魚吃小魚,海鳥也吃小魚。哪裡有小魚群,哪裡就有海鳥。海鳥下面,往往就有大魚在追小魚。」
」如果你看到一大群海鳥在某片海域盤旋,而且盤旋的時間很長,那下面很可能就有大黃魚。」
」但這種機會,可遇不可求,全靠運氣。」
李耀東點了點頭。
看鳥找魚,這個方法他知道,而且他之前找帶魚群的時候就用過。
但大黃魚和帶魚不一樣,帶魚是中上層魚類,活動在水面附近,容易發現。
大黃魚是底層魚類,活動在海底,不容易發現。
所以,即便看到了海鳥,也不一定就是大黃魚,可能是其他魚類。
這需要經驗,需要判斷,需要運氣。
」陳爺爺,如果我真的想去試試,您有什麼建議嗎?」
陳大海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說:
」耀東,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人,但我還是要勸你一句——不要去。」
」大黃魚是好東西,但不是你能碰的。那片海域,吃人不吐骨頭,你三叔公就是前車之鑑。」
」你現在日子過得好好的,何必去冒那個險?」
李耀東沒有說話。
他知道,老人說的是肺腑之言。
但他也知道,有些機會,錯過了就不會再有。
」陳爺爺,我知道您是為我好。但我還是想試試,不試試,我心裡不甘。」
陳大海嘆了口氣。
」年輕人,都是這樣,不撞南牆不回頭。」
」行吧,既然你執意要去,我就告訴你幾條保命的規矩。」
」第一,看天氣。出海前三天,每天都要聽天氣預報,如果有風暴預警,堅決不出海。」
」第二,帶羅盤。外海沒有參照物,全靠羅盤定位,羅盤壞了,你就回不來了。」
」第三,帶足淡水和乾糧。萬一被困在海上,這些東西能保命。」
」第四,結伴而行。至少要兩條船一起去,互相有個照應。」
」第五,留退路。出海之前,告訴家裡人你去哪裡,什麼時候回來,如果到時候沒回來,讓他們報警。」
」記住了嗎?」
」記住了。」
李耀東把這五條規矩一字不落的記在了心裡。
從陳大海家出來,天已經黑了。
李耀東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碼頭,一個人坐在」破浪號」的船頭,看著遠處黑漆漆的海面。
三十海里以外,水深五六十米,海底有暗礁。
那裡,可能有大黃魚。
也可能有危險。
但他必須去。
不是為了錢，雖然錢很重要。
而是為了證明一件事:
他李耀東,不是一個只會守著一畝三分地過日子的普通漁民。
他要做的,是別人不敢做的事。
他要走的,是別人不敢走的路。
只有這樣,他才能在這個時代,走得更遠,站得更高。
海風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氣息,吹在他臉上,涼涼的。
他閉上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大黃魚,等著我。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