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三天。
這三天裡，近海的魚獲明顯少了。
不光是李家的船，碼頭上其他幾條漁船的收成也都不好，一天不如一天。原因很簡單——八月中旬了，近海這片常規漁場被十幾條船輪番拖了大半個月，魚群早就被驚散了，剩下的都是些零零散散的小魚小蝦，成不了氣候。
今天這一趟，三網下來才撈了不到三十斤，賣給王胖子，攏共才二十來塊錢，刨去油錢冰塊錢，四個人分下來一人才幾塊錢。
李父蹲在碼頭上抽悶煙，臉色不太好看。
李耀明跟李耀華也都沉著臉，一聲不吭的收拾漁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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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其他漁民也在抱怨。
」今天又白跑了，油錢都沒掙回來。」
」近海沒魚了，得歇幾天，讓魚群緩緩。」
」歇幾天？歇幾天喝西北風啊？家裡等著米下鍋呢。」
李耀東靠在船舷上，聽著這些抱怨，心裡知道——機會來了。
近海沒魚，正是他提出去遠海礁石區的最好時機。
但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跟著一起回了家。
回到家，李母看到今天的收入才二十來塊，眉頭也皺了起來。
」怎麼越來越少了？」
」近海的魚被撈得差不多了，這幾天都這樣。」李耀明悶聲道。
李母嘆了口氣，」那怎麼辦？歇幾天？」
李父沒說話，悶頭抽菸。
歇幾天當然可以，但歇幾天就意味著沒收入，房子還要蓋，處處都要花錢，哪裡歇得起？
李耀東看了看時機，覺得差不多了，開口道：」爹，我有個想法。」
李父抬眼看他。
」近海沒魚了，咱們能不能往遠一點的地方跑？」
李父皺眉，」你又要說那個什麼礁石區？」
」對。」李耀東索性把話攤開了說，」爹，我這幾天一直在琢磨這事。咱們在近海拖網，跟村里十幾條船搶同一片海，魚就那麼多，僧多粥少，越撈越少，這不是長久之計。」
」東南方向十幾海里外那片礁石區，我打聽過了，那邊水下礁石多，地形複雜，大船不敢去，小船又跑不了那麼遠，所以去的人很少，魚蝦蟹肯定比近海多得多。」
」而且現在正是墨魚洄游的季節，墨魚最喜歡在礁石區聚堆產卵，要是咱們能在那邊下籠子，一天撈個幾十斤墨魚不成問題。」
李父聽完，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說的這些，都是在碼頭上聽來的？」
」對，跑大船的那些船員，走南闖北的，什麼消息都有。我以前不上心，這些天出海了，才開始留意這些。」
李父沉默了。
李耀明在旁邊聽了半天，插了一句：」老三說的也有道理，近海確實撈不到什麼東西了，要不......試試？」
李耀華也跟著點頭，」反正在近海也是白跑，不如賭一把。」
李父吧嗒吧嗒抽了幾口煙，眉頭擰得死緊。
他不是不想去，而是心裡沒底。
跑了幾十年近海，水下什麼情況他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有暗礁，哪裡有暗流，哪裡水深哪裡水淺，門兒清。
但十幾海里外的遠海，他沒去過，水下什麼情況一無所知，萬一觸礁了，船毀人亡，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這條船是全家的命根子，容不得半點閃失。
李耀東看出了他爹的顧慮，又加了一句：」爹，我不是說去拖網，拖網確實危險，礁石區水下情況複雜，網容易掛底。我的意思是去下墨魚籠，籠子是沉到海底的，不用拖，不怕掛，下完了就走，過一天再去收，風險小得多。」
」墨魚籠？」李父一愣，」你哪來的墨魚籠？」
」我找吳篾匠定做的，五十個，明天就能拿。」
這下不光是李父，連李耀明跟李耀華都愣住了。
」你......已經定了？」李父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定了，花了十塊錢。」
」你什麼時候定的？」
」五天前。」
李父的臉色變了幾變，說不上是生氣還是意外。
這小子，五天前就把籠子定好了，今天才跟他說，這是先斬後奏啊。
李母在旁邊聽著，也有些發懵，」老三，你花十塊錢做墨魚籠？你哪來的錢？」
」出海掙的啊，這幾天分了六十多塊，花十塊做籠子，還剩五十多。」
李母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掙的錢，他自己花，她也說不出什麼。
但是這個老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有主意了？以前讓他干點啥都推三阻四的，現在倒好，自己又是出海又是定籠子的，一套一套的，比誰都積極。
李父把水煙壺擱下，站起來，在堂屋裡來回踱了幾步。
屋裡所有人都看著他，等他拿主意。
老太太也從後屋走出來了，拄著竹杖站在門口，沒說話，但那雙渾濁的老眼一直看著李耀東，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
李父踱了好幾圈，終於停下來，轉身看著李耀東。
」那片礁石區，你知道具體在哪兒？」
」大概方位知道，從咱們碼頭出發，往東南方向走，過了那片沙洲之後繼續走，大概十二三海里的地方，海面上能看到幾塊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那就是了。」
這些信息是他前世從老漁民口中聽來的，後來跑大船時也經過過那片海域，雖然沒有精確的坐標，但大致方位不會錯。
李父皺著眉想了想，」過了沙洲往東南......那片海域我年輕時倒是遠遠看到過幾塊礁石，但從來沒靠近過。」
」所以才沒人去啊，沒人去的地方，魚才多。」李耀東趁熱打鐵。
李父又沉默了一會兒，最後長長的吐了口氣。
」行，試一次。」
他伸出一根手指，語氣嚴肅，」就一次。要是那邊情況不對，或者沒什麼魚，咱們立馬回來，以後不許再提。」
」成！」李耀東咧嘴一笑。
」還有，到了那邊，一切聽我指揮，我說停就停，我說走就走，不許自作主張。」
」沒問題。」
」明天先不出海了，你去把籠子拿回來，我看看做得怎麼樣，要是不行，還得改。後天一早出發，多帶點柴油和乾糧，跑那麼遠，來回得大半天。」
李父說完，又坐回去抽菸了，眉頭雖然還是皺著，但明顯沒剛才那麼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