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吳篾匠家出來，他心情不錯，腳步輕快的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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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個墨魚籠，五天後就能拿到，到時候正好趕上墨魚洄游的高峰期。
但是光有籠子還不夠，還得有餌料。
墨魚籠里要放餌料引誘墨魚進去，最好的餌料是小魚小蝦，尤其是那種腥味重的雜魚，越腥越好，墨魚的嗅覺靈敏得很，老遠就能聞到。
這個好辦，每天出海拖網，那些賣不出去的雜魚小蝦，留一些下來當餌料就行了。
還有一個問題——下籠子的地點。
他想去的那片礁石區在東南方向十幾海里外，他爹的船跑一趟要兩個多小時，來回就是四五個小時，光是油錢就不少。
而且他爹上次已經拒絕了一次，說那邊沒去過，水下情況不清楚，不敢冒險。
得想個辦法說服他爹。
或者......自己想辦法去？
李耀東搖了搖頭，自己去不現實，他又沒有船。
除非......借船？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就想到了一個人。
林伯海。
他老婆的遠房堂叔，村裡的老漁民，那天在碼頭上還跟他聊了一會兒。
如果他能借到林伯海的舢板......
不，借船這事不好開口，而且小舢板跑十幾海里也有風險，萬一遇上風浪，那就不是鬧著玩的。
還是得用他爹的船，穩當。
關鍵是怎麼說服他爹。
李耀東一邊走一邊想，走到村口大榕樹下時，果然又看到了那幫狐朋狗友。
陳阿貴還是老位置，蹲在樹根上，嘴裡叼著根煙，正跟幾個人吹牛。
」東哥！」陳阿貴老遠就看到他了，招手喊他，」過來坐坐，好幾天沒見你了，聽說你天天出海？真的假的？」
李耀東走過去，也蹲下來，接過陳阿貴遞來的煙，點上。
」真的，幹了一個禮拜了。」
」牛啊東哥，你可真是浪子回頭了。」陳阿貴誇張的豎起大拇指，」我跟你說，村里人都在傳呢，說李家老三開竅了，天天跟著出海，還會講價，把王胖子都治得服服帖帖的。」
」瞎傳，沒那麼誇張。」
」怎麼沒有？我昨天在碼頭親眼看到的，王胖子看到你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那表情，絕了。」陳阿貴笑得前仰後合。
旁邊幾個人也跟著起鬨，七嘴八舌的夸李耀東。
李耀東笑著應付了幾句，心裡卻在琢磨怎麼把話題引到正事上。
他抽了兩口煙，裝作不經意的樣子問了一句：」阿貴，你表哥是不是在省城開飯館？」
陳阿貴一愣，」對啊，在福州，開了個小飯館，做海鮮的，生意還行。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隨便問問。」李耀東彈了彈菸灰，」我就是想著，省城那邊海鮮乾貨是不是挺貴的？」
陳阿貴想了想，」那肯定貴啊，我表哥上次回來說，省城那邊一斤墨魚乾要十好幾塊，蝦干也貴，比咱們這邊翻好幾倍。他每次回來都要帶一大包幹貨回去，說在省城買太貴了。」
李耀東心裡一動，但面上不動聲色，」十好幾塊？那可真不少。」
」可不是嘛，但是咱們這邊誰去省城賣啊？路那麼遠，光是車費就得好幾塊，還得住店吃飯，划不來。」
」要是量大呢？量大了不就劃來了？」
陳阿貴撓了撓頭，」量大？咱們村誰家有那麼多乾貨？曬點魚乾蝦干都是自家吃的，誰會專門曬了去賣？」
李耀東沒再往下說了，話到這裡就夠了。
種子已經種下去了，不用急著讓它發芽。
他了解陳阿貴這個人，腦子活泛，你跟他說一句，他能自己琢磨出十句來。今天隨口提了一嘴乾貨的事，過幾天他自己就會開始想——是不是真的能搞？
到時候再談，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李耀東又坐了一會兒，掐滅菸頭站起來，」走了，回家了。」
」這麼早？不多坐會兒？」
」明天還得出海，早點歇著。」
陳阿貴看著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東哥最近是真的變了，不光是出海乾活的事，連說話都不一樣了，以前東拉西扯的，現在說話有條有理的，還會問省城的行情......
他總覺得東哥在琢磨什麼事，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麼。
李耀東回到家時，太陽已經西斜了，院子裡拉著幾根繩子，上面晾著今天淘海的收穫——一串串海螺用草繩穿著，幾片海帶鋪在竹匾上曬著，還有一小盆海蠣肉用鹽醃了，準備明天煮粥。
林秀致正在灶房裡做晚飯，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忽明忽暗的。
李耀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進去。
」今天煮什麼？」
」地瓜粥，炒了個海螺，還有中午剩的鹹魚。」林秀致頭也沒抬，手裡的鍋鏟翻著鍋里的海螺，滋啦滋啦的響。
李耀東從兜里掏出今天分到的十塊錢，放在灶台上。
林秀致的鍋鏟停了一下。
」這是......」
」今天的，拿著。」
林秀致看著灶台上那張皺巴巴的十塊錢紙幣，沉默了好幾秒。
嫁過來這幾年，李耀東從來沒有主動給過她錢。
不是一次都沒有，是真的一次都沒有。
家裡的開銷全靠公中出，她自己想買個針線、扯塊布，都得跟婆婆開口，每次開口都覺得矮人一截。
現在，他把錢放在她面前，說」拿著」。
林秀致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放下鍋鏟，拿起那張紙幣，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我......先收著了。」她的聲音有些發澀。
」嗯，以後每天出海掙的錢，我都交給你，你管著。」
林秀致猛地抬頭看他，眼眶有些發紅。
李耀東被她這個反應嚇了一跳，趕緊擺手，」別別別，你可別哭啊，就十塊錢，不至於......」
」誰哭了！」林秀致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的擦了一下眼角，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淡，」鍋要糊了，你出去，別在這兒礙事。」
李耀東識趣的退出灶房，嘴角卻忍不住翹了起來。
嘴硬歸嘴硬，但他看到了——她攥著那十塊錢的手，一直沒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