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人剛把剩下的鞭炮攏到一處,前門就被拍響了。
顧松亭離得近,趕緊拉開望孔,見一個人撲在門上,還沒看清臉,便瞧見她身後三頭野豬一齊衝來。
「別開!」顧松亭伸手攔住跟過來的趙翠芸,話音未落,門外已經是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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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還趴在門上的人被野豬拱了,門板緊接著被撞得直晃。
他臉都白了,慌忙合上望孔,扭頭喊:「頂門槓子!快!」
顧澤、李榆生抬著一根頂門槓過來,閆管家和大山又抬來一根。
四個人手忙腳亂地將門頂住,外頭的慘叫聲還沒停,趙翠芸聽得眼淚都下來了:「是個女人在叫!」
「娘,往後站!」顧澤頂住門,額頭上全是汗。
誰不知道外頭有人,可那幾頭野豬已經抵到門前,這時候把門打開,院裡這一家老小往哪兒躲?
關棠接過鞭炮,往梯子那邊走:「先趕豬!」顧澤趕緊讓閆管家替上,跟著去點炮。
鞭炮從牆上扔出去,外頭幾頭野豬亂躥,門板上的動靜卻沒停。
還有一頭野豬沒走!
閆管家抽空抓過銅鑼,使勁敲了起來。
大山站在一旁,看看門,又看顧澤手裡越來越少的鞭炮,忽然跑回屋,抱出一個紙包,往關棠面前一送:「阿棠姐,我還有大雷子!」
紙包里全是大雷子,是他過年偷偷留下的存貨,平時誰問都不肯給。
關棠拆開看了眼:「快,點著了,往外扔!」
大山最愛放這個,一響能高興半天。
如今他也知道外頭有野豬,拿著炮沒再捨不得,一個接一個點了,順著望孔往外扔。兩聲巨響過後,門板終於不晃了。
「再放幾個!」關棠守在旁邊,顧澤也伸手去拿。
大山把紙包遞給他,自己又點了一個扔出去。外頭的野豬被炸得四散跑開。
李榆生趁著這工夫爬上梯子,探頭朝外面看了一眼,整個人僵住了。
一頭野豬的獠牙上掛著個人,隨著它往前跑,那人的胳膊一下下擦過地面。
他沒看清臉,也不敢再看,扒住牆頭緩了好一會兒,才朝院子裡的人道:「走了……都走了。」
趙翠芸張了張嘴,想問外頭那個女人呢?
可她看見李榆生煞白的臉,又聽見外頭再沒了女人的叫聲,那句話便怎麼也問不出口。
大山倒過紙包,抖出最後一個大雷子:「沒了。」
關棠將他拉離門邊,沒有讓人出去。兩根木槓照舊頂著門,幾個男人守在旁邊,連燈也沒敢熄。
這一夜,顧家誰也沒再睡。
趙翠芸回屋坐了沒多久,又惦記起後院的牛羊,拿起燈籠想去看看。
顧松亭趕緊接過去:「我去。你把晚兒她們看好,聽見什麼動靜也別往外跑。」
「你別進圈裡,站遠些瞧一眼就回來。」趙翠芸跟到門邊,又拉住他。
「牛要是驚著了,先別管,別叫它踢著。人沒事就成。」
往日誰少給牛餵一把草料,她都要念叨半天,眼下也顧不得了。
顧松亭去後院轉了一圈,回來告訴她牲口都在,她這才坐下,把始終攥在手裡的擀麵杖擱到桌上。
蘇錦年原想來替顧澤坐一會兒,讓他回屋暖暖身子。
走到前院,看見裂縫了的門閂,又不敢叫他走了。
她將帶來的棉襖披到他身上,拿碗熱水遞給他:「你喝,我守著。有動靜我就叫你。」
顧澤接碗的手還在抖,喝了兩口才道:「別站門前,坐我旁邊。後院怎麼樣?」
「閆嬸守著阿棣,娘跟晚兒她們在一起。」蘇錦年蹲下來,壓低了聲,「你說我爹那邊……」
話剛開了個頭,她便說不下去了。野豬進屯,娘家她怎麼能不惦記。
顧澤知道她想問什麼,把自己的凳子讓出一半:
「天亮了就去看。你現在別出去,咱爹家院牆也結實,未必有事。」
蘇錦年點頭,雙手捂住已經涼了的水碗,眼睛仍盯著院門。
李榆生下來後一直沒說話,端給他的熱水也沒喝。顧澤喊了他兩聲,他才抬起頭:「我剛才在牆上……」
話說到這裡又斷了,低頭去搓手。
顧澤伸手將燈挪到他面前,沒再追問,只道:「坐著歇會兒。」
李榆生點點頭,坐下時兩條腿還使不上勁,一屁股坐空,幸虧顧澤扶了一把。
外頭時不時又有動靜,每響一回,院裡的人便跟著驚一回。
熬到窗紙泛白,哭喊、撞擊聲漸漸少了,關棠再次登上梯子。
路上看不見野豬,她又等了一會兒,見已有屯民出門,才讓人挪開頂門槓。
門閂卡住了,顧澤和李榆生一人抬一邊,費了半天勁才抽出來。
門一開,顧松亭先往外看,目光落在門前的血跡上,又立刻轉開。
昨晚求救的人,終究沒能救下來。
不遠處的樹上,阿七也在等天亮。
他抱著樹幹凍了半宿,一條腿麻得沒了知覺,幾次險些滑下去,都又死命攀住。
他眼睜睜看著媳婦遭了難,卻咬緊牙關,始終沒發出一點聲音。
直到街上有人走動,他才哆嗦著往下爬。腳剛踩到下一根樹杈便使不上力,半抱半滑地出溜到地上,跌了個結實。
他坐在雪裡緩了半晌,先摸摸自己的腿,又伸手摸腳,摸到滿手血,疼得齜牙咧嘴。
關棠出了院門,才知道昨晚這一場禍究竟有多大。
好幾處土坯牆塌了,屋頂壓下來,門窗混在碎磚爛木頭裡,連路都堵住了。
路邊橫著被拱死的雞,羊,還有牛和人的屍體,有的已經殘缺不全。
幾個男人抬著一塊門板往前走,上頭蒙著舊被單,邊角被血浸透,後頭跟著個哭得走不動路的婦人。
一個老漢蹲在塌牆邊,拽住露在外頭的羊腿,拖了兩下沒拖動,便坐在地上捶起腿來:「就剩這麼一隻了,也沒給我留下!開春指著什麼過啊!」
旁邊的人勸他先讓路,裡頭還有人沒抬出來。他這才撐著膝蓋站起,往旁邊挪了挪,又捨不得走,守著那裡直掉眼淚。
蘇守田帶著民兵在清路,衣裳上沾滿了灰土。
他讓人把倒在路中央的木樑抬開,又叫家屬認人,忙得連口水都沒喝。
看見關棠,他趕緊走過來:「你們昨夜都好吧?錦年呢,沒傷著吧?」
「家裡都好,她正惦記您。」關棠道,「野豬撞了前後門,我們拿鞭炮和大雷子嚇走了,沒讓它們進院。」
「那就好,那就好!」蘇守田一連說了兩遍,懸了一宿的心總算落下一半。
他轉頭叫一個經過的屯民給他家裡帶句話,讓老伴知道閨女沒事,別再往外跑。
回過頭來,他卻又嘆氣:「你們家擋住了,這些人家可怎麼辦!」
關棠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一家人圍著僅剩半面牆的屋子,正往外撿東西。
一個孩子想進去拾鞋,才鑽過去,就被大人揪著後領提了出來,緊接著一塊土坯掉在他剛站過的地方,嚇得那家人再不敢靠近。
「不能讓他們待這兒了。」關棠皺起眉,「先把受災的人家點一遍,家裡住不了人的,都往守堡安頓。屋子塌了還能再蓋,別又把人壓進去。」
「我已經叫人去了,可守堡就那麼大,哪裡裝得下。」蘇守田搓了把臉。
「屯裡一半都是土坯房,沒塌的也不牢靠。還有些當爹當娘的護著孩子,自己叫野豬拱了,剩下幾個小的,連個帶著走的人都沒有!」
他剛說完,便有人來問守堡能不能再塞幾口人。
蘇守田正要答,另一邊又叫他過去認一戶人家,急得他兩頭看:「一個一個來!先記上,別把人落下!」
關棠想了想:「我家還能擠下些人,先接幾戶過去。屯裡還有院牆結實的人家,您去問問,每家收幾個人,撐過眼前這兩天再說。」
「那自然好,只怕人家不肯。」蘇守田看了眼滿街的狼藉,「昨晚各家都受了驚,開門還提心弔膽呢,再給人領一院子過去……」
「先問願意的,誰家能住幾個,就領幾個,別一窩蜂地往裡塞。就是要人家幫忙,也得容人家收拾個地方。」關棠說完,招手叫來顧澤。
「你回去跟娘說一聲,先把空屋收拾出來,屯目這邊會安排人過去住。」
顧澤看了眼四周,沒再多問,扭頭回家去了。
蘇守田記下顧家能接人,又趕緊叫民兵去問別家。
旁邊聽見話的婦人抱緊孩子,追著問了兩句,知道有人安排住處,才擦去臉上的淚,回去叫家裡人等著。
可蘇守田愁的還不止是屋子。
他湊近關棠,低聲道:「人暫時有處躲了,我還能鬆口氣。
就怕那些畜生今晚又來,房子扛了一夜,再扛一夜,誰敢說撐得住?光拿鞭炮趕,手裡又能有多少鞭炮?」
關棠點頭:「得想法子把野豬群獵殺了。我有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