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一把攙住搖搖欲墜的蘇錦年。
蘇錦年的腿是真軟了,半邊身子都壓在她胳膊上,臉白得嚇人。
「錦年,你這是怎麼了?」
蘇錦年嘴唇發白,眼睛卻死死盯著院門外。
那兩副擔架剛抬到顧家門口,旁邊還圍著好些人,她只看見擔架上的棉衣叫血浸透了,腦子裡便只剩一個念頭:顧澤出事了。
「大嫂……」蘇錦年反手抓住她的袖子,嘴唇抖著,聲音都變了,「人還活著嗎?」
關棠連擔架上是誰都沒看清,哪能告訴她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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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棠已經走出兩步,聞言回頭:「我還沒看見人,你先別自己嚇自己。」
顧晚聽見外頭有人喊救命,也從屋裡跑出來,關棠把人往她那邊一送:「小晚,扶著你二嫂,我先去看人。」
話是這麼說,院門外兩副擔架都見了血,幾個漢子圍得滿頭是汗,誰看了心裡都得咯噔一下。
關棠大步出了院門,撥開圍著的人,掀開蓋在上面的破皮襖,往擔架上看了一眼,臉色便沉了下來。
兩個人都昏迷不醒,身上的皮襖被撕開了好幾道,楊老大的肩膀少了一塊肉,楊老二更慘,從大腿到小腿全是血窟窿。
天氣冷,血倒是止住了些,可人也凍得像冰塊一樣。
關棠蹲下摸了摸兩人的脖頸,又掀開眼皮看了看:「被什麼咬的?」
楊老三滿臉都是凍出來的口子,說話時牙還在打顫:
「狼。我們兄弟四個今天進山,回來的時候撞上了狼群。我們拼命打死了頭狼,才殺退了狼群。」
楊老四站在旁邊,手上還有血,不知是哥哥的還是狼的。
他急得直掉眼淚:「我大哥二哥把我倆護在後頭。關棠,你救救他們!」
傷成這樣,抬到鎮上,人多半已經咽氣了。楊家兄弟也是沒法子,才一路抬到顧家來撞這個運氣。
「先別哭,人還有氣。」關棠回頭吩咐,「把擔架抬進西邊空屋,窗戶關嚴,炕燒起來,我去拿藥箱。」
她轉身往自己的院子跑,看見蘇錦年還站在原地,顧晚一個人拉不住她,快叫她拽倒了。
「小晚,把你二嫂扶進屋去。你們都別跟出來,外面血糊淋拉的,有什麼好看的。」
蘇錦年一聽傷得這麼重,掙開顧晚便要往外走:「我不怕血,大嫂,讓我看一眼。我不能躲在屋裡……」
趙翠芸剛從正房出來,一把將她扯了回來:「外頭躺的都是男人,衣裳都剪開了,你一個年輕媳婦湊上去幹什麼?回屋!」
「娘,都怨我。」蘇錦年這一天憋著的害怕一下子涌了出來,
「是我非想要那顆珠子。他才去江邊的。要是他有個三長兩短,我……」
「珠子?」趙翠芸聽得稀里糊塗,「這又關珠子什麼事?」
二姨方才仗著膽子往擔架上看了一眼,這會兒還捂著胸口:
「哎喲,嚇死個人!我活這麼大歲數,也沒見狼把人咬成那樣。早知道我就不往跟前湊了,今晚上還不知能不能吃得下飯。」
她聽見蘇錦年的哭聲,又覺得不對:
「你哭什麼?狼又不是你養的,楊家兄弟進山也不是你攆的,怎麼還能怨上你?」
蘇錦年猛地抬起頭:「楊家兄弟?」
「對呀,老獵戶楊家的老大、老二。今兒兄弟四個進山,叫狼群圍了。
老大老二護著兩個弟弟,身上叫咬得……嘖嘖,不說了,我一說又想起來。」
蘇錦年的眼淚還掛在臉上,人卻不哭了。
她愣了半晌,雙腿忽然有了力氣,扶著門框站直:「不是顧澤?」
趙翠芸先鬆了一口氣,隨即又愁起來:
「不是他是好事,可他們倆也沒回來呀。天都黑透了,江邊烏漆嘛黑的,萬一……」
「娘!」蘇錦年剛落回肚子裡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不會的,榆生也跟著,兩個人能照應。」
這話既是說給趙翠芸聽,也是說給她自己聽。
可天都黑了,她越瞎尋思,心裡就越沒底。
關棠已經抱著藥箱出來了,聽見這幾句,腳步停都沒停:
「都在家等著,現在屯裡的人手都圍著傷員,外頭又黑,你們誰也不許往外亂跑。」
蘇錦年張了張嘴,不敢再添亂,只能跟著趙翠芸回正房。
她坐也坐不住,一會兒到門口看一眼,一會兒又回去撥炕上的火。
趙翠芸本來就擔心,被她來迴轉得頭暈,最後把火鉗往她手裡一塞:
「真閒不住就燒水。人回來,熱水、熱飯、熱炕都用得上。你把門檻踩斷了,人就能回來了?」
前院倒座房裡,關棠剪開楊家兄弟的衣褲,先拿烈酒清理傷口。
楊老大昏迷中都疼醒了,掙扎得險些從炕上翻下來。
楊老三和楊老四按著哥哥,眼淚沒停過,卻不敢哭出聲,怕妨礙了關棠。
「傷口深的地方要重新縫,爛肉也得割掉。你們要是按不住,我就把人捆上。」
關棠頭也沒抬,「別哭了,看著他的臉。他要是喘不上氣,立刻告訴我。」
楊老三用袖子擦了把臉:「你只管治,我就是把胳膊壓斷,也不能讓大哥亂動。」
「壓斷了我還得多治一條胳膊。用點勁兒壓著就行,但別使蠻力。」
兩個人的傷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等最後一處包紮好,關棠的裡衣都汗濕透了。
她取出兩個瓷瓶遞過去:「黑瓶里的藥丸,一天兩回,一次一丸。
白瓶里是退熱藥,只有發燒才吃,一次一粒,別為了好得快,兩樣一把塞進嘴裡。」
楊老四連忙把瓶子抱緊:「我記住了。大哥二哥能活嗎?」
「今晚不發高熱,命就保住一半。明日這個時候再抬來,我給他們換藥。
以後傷口要是紅腫流膿,也得馬上來,不能在家裡硬熬。」
楊老三點頭點到一半,想起方才說過的話,趕緊又問:「診金多少?你開口,我們兄弟砸鍋賣鐵也認。」
「一人一兩銀子,藥錢算在裡面。」
「啊?」楊老三都愣住了。
「嫌貴的話可以把人送到鎮上去治。」關棠說著就要收回藥瓶。
「不嫌,不嫌!明天換藥時,我們把銀子帶來。」楊老三和弟弟生怕關棠不給治了,抬起擔架便走。
關棠倒是不缺這二兩銀子,可治病不能不要錢。
今日楊家兄弟傷得要命,她白救了;
明日張家肚子疼,李家腳崴了,也都好意思空手上門。
一次兩次是人情,次數多了便成了她該做的。
她又不想掛牌當郎中,索性把診金定得高些。
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一兩銀子買條命不算貴;
尋常頭疼腦熱,大家嫌貴,自然去找正經大夫,省得顧家從早到晚擠滿了人。
楊家人才出院門,外頭便有人喊:「回來了!顧家老二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