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伏在灌木叢下,凝神屏氣,支棱著耳朵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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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沒有掀開灌木,也沒有繼續往前走。
緊接著,另一個人從後面趕了上來。兩個人的腳步一輕一重,誰也沒有多說廢話,碰面後只低低交代了一句。
「記住,丑時。」
「嗯。」
關棠皺起眉頭。
就這兩句話?
她費這麼大工夫藏在雪窩裡,雪水都順著衣領鑽進去了,好不容易等來兩個人,卻一個惜字如金,一個連句完整的話都不肯說。
丑時是什麼意思?約在丑時見面,還是丑時要做什麼?
她正想再聽幾句,遠處忽然傳來踏雪聲。
「咯吱!咯吱!」
這一回走路的人毫不遮掩,腳步又急又重,隔著老遠便扯開嗓子喊:「大嫂!關棠!」
「大嫂!你在哪兒?」
關棠閉了閉眼,是顧澤。
她臨走時把話說得那麼明白,讓他留在家裡照看顧淵,他到底還是追上來了。
這小子平日看著聽話,真到了要緊時候,骨頭裡那股擰勁跟他大哥一模一樣。
不遠處的兩個人也聽見了,說話聲戛然而止。
其中一人緊走幾步,一矮身,藏進不遠處的灌木。
另一個人也跟著伏了下去,動作又輕又快,壓在枝頭的雪都沒驚落多少。
關棠不敢動,只透過枯枝間的縫隙往外看。
她看不清那兩人的臉,只看見其中一人的衣擺。
衣料是尋常的粗布,顏色灰撲撲的,丟進邊屯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另一個人藏得更嚴,只露出半隻握刀的手。
這不是兩個進山打獵的普通人。
關棠腦子裡反覆過著剛才那句話。
丑時,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
邊關人活得警醒,夜裡有點風吹草動便會起身,更何況顧淵和海驚瀾這些軍營里的人。
若要約人見面,什麼時候不能約,偏要挑丑時?
若是正經事,又何必冒著大雪,躲到連獵戶都不願來的深山裡交代?
關棠心裡忽然一跳。
會不會不是見面的時辰,而是動手的時辰?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後背的寒意更重了。
她不知道自己猜得對不對,可邊城剛接回糧草,軍士疲憊,百姓也都忙著過年。
丑時若有人裡應外合,打開城門,或者在軍營里放一把火……
哪怕她只猜對一半,這兩個人也絕不能輕易放過。
最省事的法子,是立刻拔劍,把人拿下,送到海驚瀾面前審問。
可她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妥。
這兩個人不過是傳話的,背後還有誰,丑時究竟要做什麼,全都不知道。
此刻將人拿住,對方見他們遲遲不歸,必然知道事情敗露。
若取消計劃,往後換個時辰、換個法子,邊城便要日日提防,誰也睡不了一個安穩覺。
最好是讓他們以為消息已經傳到,計劃照常進行。
那多少還能防範一二,不至於頭頂時時像懸著一把刀,讓人日夜懸心又防不勝防。
那邊,顧澤一步步往這邊走。
「大嫂!關棠!」
他一邊喊,一邊沿著關棠留下的腳印往前找。
新留下的雪還沒來得及將腳印蓋嚴,一串深深淺淺的印跡直通到兩片灌木之間。
關棠的心都提了起來。
她若出聲,藏在旁邊的人立刻便知道她聽見了秘密;
她若不出聲,顧澤順著腳印走過來,不但能發現她,也會撞上那兩個人。
把人拿下?不行。
放任顧澤往前走?更不行。
關棠急得手心發熱,腦中轉過好幾個法子,沒有一個是兩全其美的。
她甚至想過扔一塊石頭,把顧澤引到旁處,可這山里靜得嚇人,石頭一落,左右兩邊的人都知道有人藏著。
顧澤已經從她面前走了過去。
他只顧盯著地上的腳印,沒有發現腳邊的灌木下就藏著自己要找的人,更沒有看見前方枯枝間閃過的一線寒光。
那是彎刀出鞘的光。
握刀的人顯然是個沙場老手。他沒有猛地撲出來,只把刀一點點抽出,肩膀壓低,身體微微前傾。
顧澤再往前兩步,便正好將後背送到他刀下。
顧澤還在喊:「大嫂,關棠!」
關棠握緊劍柄,腰間已經蓄力。
她這會兒什麼都顧不得了。敗露便敗露,總不能為了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先眼睜睜看著顧澤把命送出去。
彎刀完全脫鞘,那人的手腕一翻,刀刃對準顧澤的後頸,正要揚起……
「關棠!顧澤!」更遠處突然又有人喊了起來。
關棠趕緊收力,晚一秒她就躍出去了。
那邊握刀的人動作一頓,彎刀沒有砍下去,緩緩收回灌木後面。
顧澤也停住腳步,回頭望去:「榆生?你怎麼追來了?」
李榆生大步走過來,喘得連話都說不利索:「大姨……和姨夫不放心你,說……你一個人進山,別大嫂沒找到,再把自己丟了。我……就趕來給你當個幫手。」
「嘿嘿……還有我!」劉大山也從後面追了上來。
他跑得最慢,動靜卻最大,呼哧呼哧喘著粗氣,肩上扛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粗木棍。
「三個人找得快。要是碰見狼,我打狼!」
顧澤看了看他手裡的木棍:「你先把氣喘勻了再打。」
「我力氣大,喘氣也能打。」劉大山童心未泯,只覺得好玩。
寂靜的雪山讓這三個人一攪和,頓時像趕集一樣熱鬧起來。
關棠提在嗓子眼的心,徹底死了。
一個顧澤,她拼一下還能保住。
如今來了三個,前面拿彎刀的人手法老練,旁邊還藏著一個。
真打起來,顧澤、李榆生和劉大山加在一起,也未必夠人家砍上幾刀。
而且這三個人一邊走一邊喊,馬上便要把兩片灌木都翻過來。
不能再等了!
關棠眼睛一閉,咬了咬牙,腰間猛地一擰,整個人從灌木叢下咕嚕嚕滾了出去。
她故意滾了幾圈,壓塌一大片積雪,最後臉朝上躺在雪窩裡,手腳一松,一動不動。
劉大山最先看見,嚇得往後一蹦:「這雪窩裡怎麼有個人!」
顧澤和李榆生趕緊跑過去。
「大嫂!」
「真是大嫂!大嫂,你醒醒!」
關棠閉著眼,本來只打算裝作凍暈。等幾個人把她抬走,那兩個傳信的人見她不省人事,未必會冒險追上來滅口。
劉大山卻蹲到她身邊,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臉。
關棠在雪裡趴了那麼久,臉早已凍得冰涼。劉大山又探了探,忽然癟起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關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