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彎腰撿起來,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她懷裡。
「昨夜死了那麼多人,沒有誰該死。」
「但我已經盡力拉過她,也差點把自己的命搭進去。我沒救成她,可她的死不是我的錯。」
「你可以恨敵軍,可以恨這場仗,不能說是我故意不救。」
老婦抱緊那件舊襖,半晌沒再罵,只哽咽著說:「我要我的閨女回來。我不要聽這些道理……」
攙扶她的婦人朝關棠歉意地點了點頭,低聲哄著,把人扶走了。
送葬的隊伍重新往前。紙錢被風卷回來一張,貼在顧家的土牆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落地。
趙翠芸不知何時也站到了院門口,臉色很不好看:「她剛沒了閨女,我不好跟她爭,可這也太不講理。你自己都差點死在那兒,她憑什麼找你討命?」
「她是心疼得沒地方放,抓住誰就想問一句。」關棠轉身往院裡走。
「我可憐她,不等於我要認這筆帳。我救過,沒救下來。我問心無愧。」
趙翠芸點頭:「就該這麼說。別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以後再有人拿這話堵你,你別悶著,回家告訴娘。娘不會打仗,罵人還是會的。」
關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好。真有人上門,讓娘去罵。」
屯子裡仍斷斷續續響著哭聲。冷風吹過,關棠心裡發沉。
「咚咚咚!」院門被人敲響。
魯師傅站在外頭:「顧娘子,前頭三進的宅子總算完工了!門窗、灶台、火炕,我帶人試過一遍,煙道也通。你們隨時能搬進去。」
關棠隔著院牆看向前頭。青磚大瓦房在日光下顯得格外齊整,屋脊平平整整,門窗也規整。
房子上樑的時候,她去看過一次,知道魯師傅的手藝好,如今蓋好了,越看越滿意。
「辛苦你們了,餘下的工錢今天就結。」
魯師傅笑得眼睛都眯起來:「顧娘子痛快,我們幹活也痛快。你們搬過去以後,我再把這邊後院圍進去,整個宅子就齊活了。」
「後院不只圍牆。」關棠指了指院子和土胚房說:
「這幾間也拆了重蓋,全部用青磚。灶房、藥房和庫房分開,再盤兩鋪炕。價錢另算。」
魯師傅臉上先是一喜,隨即又搓了搓凍紅的手:「蓋是能蓋,不過今年冷得邪乎。往年這個時節,糯米灰漿照樣能上牆。」
「今年一早一晚都凍得發硬,一天只有日頭最好的那幾個時辰能砌。工期要比先前慢些,你可別嫌。」
關棠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明明還在,風颳過臉時卻生疼。
魯師傅的話給關棠提了個醒,今年會比往年更冷。她把家裡存糧、木炭、棉花和藥材全盤了一遍。
不行!遠遠不夠!
若今年真有極寒,再加上敵軍剛打過一場,糧價很快就會漲。
灶間裡堆著好幾缸米酒早就釀好了,只是前些日子忙著製藥,一直沒得空拉去鎮上賣。
「小澤,拉兩缸米酒,小晚不是也要去繡坊交活嗎?正好一起。賣完以後多買些糧、棉花和鹽,能買多少先買多少。」
顧澤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頭:「嫂子,咱們明天不是還要搬家?」
「是呀,一會兒去鎮上,把家具也買了。糧食就直接進新庫房,少折騰一遍。」
顧澤聽了,便趕著牛車出了門,鎮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剛打過仗,天氣又突然轉冷,誰都怕城外道路再斷。
糧鋪前排著長隊,布莊裡擠滿了搶棉花的人,連鹽鋪都掛出「每戶限購」的木牌。
有人一口氣扛走三袋面,也有人嫌價錢漲了兩文,站在街邊和夥計吵得面紅耳赤。
顧晚抱著做好的繡活,看得有些發慌:「嫂子,真會缺糧嗎?」
「不好說。」關棠沒有拿好聽話哄她,「所以我們要在缺之前買夠。你先去交繡活,領了工錢就回來,別一個人在集上亂逛。」
「我知道。」顧晚一路小跑去了繡坊。
關棠和顧澤還是選了上次那個離燒酒坊不遠的老地方,把酒缸搬下來,招牌一豎,準備開張。
顧澤如今也算是老手了,缸蓋還沒打開,先扯著嗓子喊了起來:「新釀米酒!三十文一斤,先嘗後買!」
沒成想,酒缸的蓋子才剛揭開,酒香還沒飄遠,一個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循著香味擠過來了。
「哎呀,可算又等著你們了!」那人正是上次那個紅臉膛的老酒鬼,一臉的喜出望外。
「我這好幾天沒喝上你們家的酒了!那天喝完你們家的,轉頭再喝燒酒坊那味兒,總覺得差著點意思,越喝越沒勁。」
「先給我來五斤!」他把酒皮囊往桌上一拍,語氣里透著毫不含糊的信任。
關棠聽著這話,心裡說不出的踏實。
上一次,她得靠著讓人白嘗一口才勉強開了張;
這一次,客人竟是主動惦記著找上門來的。
這說明,她這米酒,是真真正正靠著味道,把口碑給立住了。
正忙著給紅臉漢子打酒,天氣冷,又逢著大集,那濃郁的酒香一散開來,越來越多的人聞著味圍了過來。
「給我打兩斤!」
「我要三斤,先嘗一口!」
不多時,攤子前頭竟排起了一條不算短的隊伍。
顧澤一邊麻利地收錢,一邊樂得合不攏嘴,嘴裡還不忘吆喝:「別急別急,都有份,排隊來!」
正忙亂間,一個身材粗壯的漢子擠開前頭排隊的幾個人,直接把一個大酒囊「哐!」地一聲拍在了酒缸蓋上。
「給我打十斤!」
這一下,後頭排著的人頓時炸了。
「你誰啊?沒看我們排半天了?」
「後來的,往後邊排!」
「就剩這麼點酒了,他一口氣買十斤,我們還買到嗎?」
那壯漢卻一點不客氣,梗著脖子道:「誰有錢誰先買,你們幾個窮酸少在這兒擋路。」
眼看幾個人推推搡搡地就要動手,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關棠沒等這場面鬧大,伸手把酒提往缸蓋上一放。
「都住手!」
吵架的人頓時安靜了。
關棠看著那壯漢:「我的酒,我定規矩。先來後到,每人最多買五斤。」
「你肯排隊,就去後面,輪到你時我照賣;你若還想插隊,今天一滴酒都沒有。」
壯漢瞪著她:「你有生意不做?」
「我這兒排著十幾個人,不缺你這一樁生意。」關棠指了指後面的長隊。
「你仗著塊頭大搶在前面,我若賣給你,後面的人白排這麼久?大家都是拿錢買酒,你的錢沒比別人的更金貴。」
「就是!」後頭有人高聲幫腔,「不排隊就滾,我們還等著買呢!」
壯漢臉皮掛不住,還想硬撐。顧澤從錢匣上抬起頭,好心提醒:
「大哥,你再多說一會兒,後頭又要來三個人。到時候五斤酒未必剩得下。」
那酒香又直往鼻子裡鑽,饞得他咽了口唾沫,只得梗著脖子,悶聲悶氣地往隊尾挪。
「……排就排。」
關棠重新揭開缸蓋:「下一位,要幾斤?」
不遠處的燒酒坊里,掌柜的隔著窗戶,把這一切都瞧了個清清楚楚。
這已經不是頭一回了。一個街邊臨時支起的小攤子,竟然能賣到要排隊限購的地步。
人們寧願在這兒排隊等著,也不肯進他這間正經經營了幾十年的酒坊。
掌柜的坐不住了,招手叫來自己的夥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