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車廂的樣式、那牛的毛色,甚至連車輪的規格,都跟自家那輛牛車幾乎一模一樣。
若不是車簾上繡的花樣不同,關棠差點以為自己家的車不知怎麼又跑出去溜達了一圈。
趕車的人,是王寶髻。
她把車速刻意放得極慢,從顧家門前一寸一寸地蹭過去,脖子伸得老長,下巴揚得高高的,那眼神像是在等著看什麼好戲。
「喲,顧家娘子也要出門啊?」王寶髻的聲音裡帶著刻意的輕快,「瞧瞧,我這新牛車怎麼樣?」
關棠抬眼掃了一下那輛車,便明白過來。不就是買了一輛牛車嘛!
「新買的?」她隨口應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挺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王寶髻等著的那句「哎呀!你這車真好看!」
「你從哪兒買的呀!真羨慕!」,一句都沒等到。她脖子伸在那兒,臉上的得意僵了一瞬,又勉強扯出個笑,揚起鞭子把車趕遠了。
那牛車漸漸遠去,關棠已經轉身招呼顧淵搬竹簍了,壓根沒再往那方向多看一眼。
王寶髻心裡憋著一口氣,一路把牛車趕得飛快。
關棠是真沒把這牛車當回事,她卻是拿了老大的代價換來的。
牛家銀錢本就不算寬裕,為了置辦這輛能跟顧家平分秋色的車,牛婆子咬著牙賣掉了家裡五畝上好的良田。
王寶髻原以為,憑著這輛車,總算能在關棠面前挺直了腰杆。
可牛車經過顧家那片正在動工的宅基地時,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拉住了韁繩。
那地方,堆著一車又一車碼得整整齊齊的青磚,灰濛濛的一大片。
院牆已經砌起來大半,十幾個泥瓦匠在裡頭來來回回地忙活著,那規模,看著比屯裡任何一戶人家都要氣派。
王寶髻停下車,隨手拽住一個正扛著磚往裡走的泥瓦工。
「喂,你,」她指著那片工地,「顧家到底要蓋幾間房?」
那泥瓦工肩上壓著磚,頭都沒抬:「三進院子,怎麼也得二十多間吧!」
「多少?」王寶髻的聲音陡然拔高。
「二十多間。」泥瓦工又重複了一遍,腳步都沒停,徑直往裡走了。
王寶髻臉上那點勉強撐著的得意,一點一點地垮了下來。
二十多間?
她不自覺就和牛家那三間瓦房比了一遍,越比越覺得憋悶。
她拼死拼活在牛家鬧了一通,賣了五畝地,才換來一輛和關棠一模一樣的牛車,可關棠那邊,隨手一揮,就要蓋起二十多間的大宅子。
這算什麼?她拼了命地追,卻壓根追不上人家。
王寶髻攥著韁繩的手指關節都泛白了,她忽然想起那株野山參。
一百多兩銀子。
不就是挖了一株人參嗎?
那山又不是關棠一個人的風水寶地,山那麼大,草藥那麼多,憑什麼就她一個人挖著了人參?
她越想越不服氣!
山里絕不可能只長了那一株人參,說不定還有別的,只是沒被人發現罷了!
王寶髻當即把牛車趕回了家,也顧不上跟家人打招呼,徑直扛起鋤頭,背上竹簍,腳下生風地往山里去了。
其實她這些日子也不是全無準備。
早先她就旁敲側擊,向屯裡幾個採藥的老把式打聽過:野生人參大概長什麼樣子。
又暗地裡留意過關棠平日進山走的是哪條路。她也知道那片山如今已經寫進了顧家的地契,可這念頭壓根沒能攔住她。
「山這麼大,」她一邊爬坡一邊給自己鼓勁,「我挖一棵草,她關棠還能知道?」
……
這一趟進山,她在山裡轉悠了好幾個時辰。
凡是看著有點像人參葉子的東西,她都不管三七二十一,抄起鋤頭連根刨出來。
挖出來一看不是,氣得隨手就往地上一摔,那些好不容易長了好些年的藥苗,被她這麼一摔一踩,稀爛一片。
灌木叢擋了路,她也不繞,直接掄起鋤頭亂劈亂砍,枝葉斷得七零八落。
她一邊翻石頭一邊扒草窩,弄得腳下的地方一片狼藉,跟被野豬拱過似的。
一隻灰兔子突然從她腳邊的草叢裡躥出去,把她嚇得一聲尖叫。
等她反應過來,惱羞成怒,抄起腳邊的土塊就往兔子逃跑的方向砸去,砸空了還不甘心地追出去幾步,嘴裡罵罵咧咧的,也不知在罵兔子還是罵關棠。
天色漸漸暗下來,王寶髻走得腳都磨出了血泡,別說什麼幾十年的老參,連一根像樣的人參須子都沒摸著。
王寶髻一身泥土、滿肚子火氣,深更半夜才摸回了牛家。
剛一進院門,就見家裡的灶是冷的,牛槲邊上那頭牛正餓得直叫喚,飯菜半點沒影。
牛婆子從屋裡探出頭,臉黑的像鍋底灰一樣:
「你幹什麼去了?一天不上地不說,飯也不做,牛也不知道喂!」
王寶髻累了一整天,一身的邪火全堵在胸口,被這麼一頂,當場就炸了。她抬手把手裡的空竹簍往地上一摔。
「做飯做飯!你就知道讓我做飯!」
「你們要是有點本事,我用得著自己跑到山裡挖人參?」
她越說越激動,指著自家那三間瓦房:「你們看看顧家!人家馬上就要住三進大院了!」
「咱們一家子還守著這三間破瓦房,還敢說自己是屯裡的富戶?丟不丟人!」
牛婆子也不是好脾氣的人,聞言「啪」地一聲拍在桌上。
「顧家的錢是關棠自己掙的!」
「你呢?」她逼近一步,指著院裡那輛新牛車。
「你那輛牛車是怎麼來的?是我們牛家五畝良田換來的!你拿什麼跟人家比?」
王寶髻臉色一下變了。
一旁坐著的牛順水本來還想開口勸幾句,可聽著自己娘也被王寶髻這麼一句話帶著罵進去,心裡那點耐心也耗光了。
「你天天拿顧淵跟我比。」牛順水聲音沉了下來。
「人家媳婦上山能認藥,進鎮上能掙錢,你要真有那本事,你也先掙一百兩銀子回來我看看!」
「牛順水!」王寶髻的聲音都在打顫,「你到底是誰的男人!」
她一把撲上去就要打人。牛婆子一見兒子要挨打,立刻衝過來拉扯,桌椅「嘩啦」一聲撞翻在地,碗碟摔得滿地都是碎片。
牛家兩個女兒也嚇得連拉帶喊,一時間屋裡亂成一鍋粥。
牛順水被扯得沒了脾氣,一把將王寶髻推開,聲音里透著疲憊:「夠了!」
王寶髻披頭散髮地摔進自己屋裡,狠狠把門帶上,震得牆都在晃。
她一個人坐在炕沿上,越想越恨。
牛車比不過。
房子比不過。
掙錢比不過。
現在連自己男人,都拿關棠來壓她。
她盯著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腦子裡亂糟糟的,忽然想起最近屯裡流傳的一件事。
關棠給軍營製藥,不但賺了大筆銀子,據說還有可能憑著這份功勞,把身上的罪籍給脫了。
王寶髻臉上的憤怒,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陰森森的念頭。
若是……那藥出了什麼問題呢?
若是軍營里那些吃了她藥的人……
她的嘴角,慢慢地扯出了一個古怪的笑。
……
第二天,鎮上一家不起眼的小藥鋪。
王寶髻站在櫃檯前,壓低聲音,將一小塊銀子輕輕推了過去。
「掌柜的,」她的聲音很輕,幾乎只有櫃檯後頭那人才能聽到,「砒霜怎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