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有眼無珠

2026-09-07 18:43:13 作者: 碎銀八兩
  關棠大步走到王寶髻面前,微微抬著下巴,眼神像刀子一樣掃過去。

  「哼!說我搶了旗屯的運道?那是你有眼無珠!」

  「野山參在後山上長了那麼多年,路又沒封上,山又沒加蓋,你怎麼不去采?」

  「是因為你腿短走不到地方,還是因為你根本就不認識那是什麼東西?」

  「你……」王寶髻被關棠這連珠炮似的發問當眾一堵,臉漲得通紅。

  她伸手指著關棠,憋了半天,硬是沒說出一個囫圇句子。

  「我什麼我?」關棠往前逼近一步。

  「你口口聲聲咬著我是『罪籍』,可我關棠現在堂堂正正,是朝廷六品驍騎校明媒正娶的夫人!你呢?你那新嫁的丈夫是個什麼品級?」

  「我憑自己的本事、自己的眼光,進山採藥掙了一百多兩銀子,蓋青磚大房,置辦幾十畝良田,你王寶髻有這掙錢蓋房的本事嗎?」

  「要不要現在拿把鐵鍬,你去後山也給我挖一棵百兩的參回來看看?」

  這三句話,快、准、狠。半個髒字不帶,卻像三個響亮的巴掌,結結實實地抽在王寶髻臉上。

  圍觀的村民聽著,不禁發出一陣陣唏噓聲。

  「嘖嘖,顧家媳婦這話還真沒說錯,人家就是有這真本事啊!」

  「那可不,人家那是大戶人家教出來的底子,見多識廣。山里那些草藥,給咱們,咱們也當雜草踩了。」

  「就是,自己沒本事挖,在這眼紅什麼……」

  那些原本就見風使舵的村民,此刻紛紛把話頭轉向了王寶髻。

  王寶髻聽著這一邊倒的議論,只覺得臉皮像被火燒了一樣。

  她狠狠地咬著牙,死盯著關棠,突然扯起嗓子吼道:

  「哼!有什麼好稀罕的!就算你掙可一百兩銀子又怎樣!」

  「就因為你這洗不掉的罪籍身份,你們顧家世世代代的子孫生下來也得背著罪名!」

  「一輩子不能考功名,一輩子在軍中被人壓一頭!你掙再多銀子,有個屁用!」

  這句話,像是一根毒針,精準地扎在了關棠的命門上。

  原本還在幫著關棠說話的村民們,聽見這話,聲音也都漸漸小了下去。

  「唉,這話說得……倒也是這個理兒。」

  「罪籍這東西,那可是刻在骨頭裡的,脫不掉啊……」

  「這輩子功名利祿都沾不上邊,銀子再多,身份低人一截,想想也確實可悲。」

  「還是清清白白的人家好,子孫後代有個盼頭。」

  風向瞬間逆轉。這一刻,那種對權力和身份的敬畏,壓過了對金錢的眼饞。

  關棠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她不是被王寶髻的叫囂嚇住了,而是這番話,真真切切地戳中了她現在唯一感到棘手、也是唯一沒法用銀子立刻能解決的問題。

  見關棠不吭聲,王寶髻的腰杆又挺了起來,臉上浮現出一種勝利者的扭曲快感。

  就在這時,「砰」的一聲,趙翠芸早就從車上下來了,她大步擠出人群,直接擋在關棠面前,單手叉腰,一手指著王寶髻的鼻子就罵開了。

  「我呸!你少他娘的在這兒放狗屁!」

  趙翠芸這一開嗓,中氣十足,常年在灶台邊摸爬滾打的潑辣勁兒全使了出來。

  「老娘窮的時候,全家老小連口糙麵糊糊都喝不上,大冬天凍得直打哆嗦。」

  「那時候你怎麼不來跟我談什麼功名利祿、子孫後代?」

  「我兒媳婦進了我顧家的門,用她自己的本事,給我當家的治好了病,讓我全家人吃飽了飯、穿上了新衣裳,如今還要給我們蓋大瓦房!」

  「我們家現在過得像個人樣了,你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在這兒嚼什麼舌頭根子?」

  趙翠芸越罵火越大,唾沫星子都快濺到王寶髻臉上了。

  「你少在這兒裝什麼好心人!你不就是記恨阿淵沒娶你,眼紅我們家現在過得比你好嗎?」

  「故意來雞蛋裡頭挑骨頭!想挑唆我們婆媳關係是不是?我呸!姓王的,你趁早收起你那點齷齪心思!」

  「我今天就在這兒把話撂下,我顧家這輩子就認關棠這一個兒媳婦!」


  「她救了我們全家的命,我們顧家上下感恩戴德!你想看我們家的笑話?你下輩子吧!」

  「娘說得對!」顧澤在車轅上大聲附和。

  「就是!我嫂子最好了!誰也比不上!」顧晚也從車窗里探出頭,大聲喊道。

  關棠站在趙翠芸身後,看著婆婆那副像老母雞護崽一樣的架勢,心裡那點因為「罪籍」帶來的憋屈,瞬間散了大半。

  她根本不怕王寶髻,可看著顧家全家人,沒有因為這一句「影響子孫後代」的話就有所猶豫,而是毫不遲疑地站在她這邊,她只覺得通體舒坦。

  這個家,她沒白救。

  關棠從趙翠芸身後走出來,眼神冷漠地看著氣急敗壞的王寶髻。

  「最起碼,我現在吃得好,住得好,手裡的銀子買得起我想買的一切。」關棠語氣平靜得讓人髮指。

  「至於以後子孫後代的事,誰說得准呢?

  也許我哪天又采了一株寶藥,救了什麼大貴人;

  也許萬歲爺一高興,大赦天下也說不定呢。」

  關棠看著王寶髻那張快要氣變形的臉,輕輕吐出最後一句:

  「我們家自己的事,就不勞你在這兒咸吃蘿蔔淡操心了!」

  「阿棠,上來!」

  顧松亭坐在車裡,拄著拐不方便下來,但這會兒已經掀起了門帘,沉聲喊道。

  「別跟這種混帳玩意兒白費口舌,咱們回家!」

  「好嘞爹!」關棠脆生生地應了一句,轉身扶著趙翠芸利落地上了牛車。

  顧澤得意地甩了個響鞭,黑牛邁開步子,牛車從王寶髻面前揚長而去。

  王寶髻一個人僵立在原地,周圍人的目光里現在全沒了剛才的認同,只剩下看笑話的鄙夷。

  她只覺得臉上像被人狠狠扇了十幾個耳光,氣得渾身發抖,一扭頭,連地上的菜籃子都沒拿,捂著臉頭也不回地跑了。

  牛車繼續往前走。路過正在施工的新宅地時,又一輛拉著青磚的板車正好卸下,灰色的磚塊整整齊齊地碼砌起來。

  關棠坐在車廂里,順著簾縫看著那一車車卸下的青磚,眼神漸漸沉凝。

  錢能掙到手裡,房子能蓋得高大,田地能買得廣闊。

  王寶髻今天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一句是真的。

  罪籍,這座壓在頭頂的大山,始終是她在這世上舒舒服服活下去的一塊攔路石。

  「既然擋了路,」關棠靠在軟墊上,在心裡默默念了一句,「那就想辦法,把它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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