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棠蹲在一處向陽的坡下,指尖拂過一叢葉片狹長、開著小白花的草。
「這是什麼呀,嫂子?」顧晚也湊過來看。
「三七。」關棠拿鏟子小心地貼著根往下掘,儘量不傷了那團根須。
「止血化瘀的,你爹那箭傷,正好用得上。」
「真的?」顧晚眼睛瞪圓了,「這不起眼的破草,能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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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不起眼,根能治病。」關棠把整株連根起出來,抖了抖泥,根節飽滿,成色極好。
她心裡想:這樣的品相,拿到藥鋪,也不知道值多少錢?
關棠一路走,一路辨認草藥。
有給顧松亭治病用的,也有幾味她記憶里價錢不低的。
這些都是別人眼裡的雜草,到了她手裡,一株一株挖出來,根莖完整地碼進背簍。
顧晚那頭也沒閒著,薺菜、灰灰菜,一樣一樣往簍里塞,簍子眼看著滿了大半。
「嫂子,我跟你說,」顧晚一邊挖一邊咧著嘴笑。
「我今兒這運氣,怕是把這輩子的都用上了。往常我跟我二哥倆人挖一天,湊不滿半簍,回去還得挨我娘念叨。今兒這才多大工夫呀?就挖了這麼多!」
「不是你運氣好。」關棠拍掉手上的泥土,笑著說:「是你嫂子我會看!」
顧晚「撲哧」笑出聲來,也不反駁,只覺得這話聽著就叫人高興。
「對對對!」她越挖越起勁,嘴也沒停:「那往後我天天跟著嫂子進山,咱家是不是天天有野菜吃了?」
「想得美!這一片挖完,還得往別處尋呢!」話是這麼說,關棠心裡卻慢慢轉起另一個念頭。
這山裡的藥材,成色都好,比尋常地界長出來的強。
給顧松亭治病是一樁,可這樣的東西,若是能拿去換錢……顧家眼下最缺的,可不就是錢嗎?
關棠直起腰,正要往下一處去,腳下卻頓住了。
前方不遠,那點縈繞在身周的氣息,忽然濃了起來。
不是一線,而是一片。像有什麼東西藏在那頭,把這滿山的靈秀都聚攏到了一處。
關棠站定了,眉眼微動,望著那個方向。
顧晚正好把手邊最後一棵薺菜挖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站起身:「嫂子,這一片我挖乾淨啦,咱們……」
「小晚,」關棠打斷她,抬手指了指前頭那片密林,「咱們去前面看看!」
顧晚順著她指的方向望了望,那頭黑壓壓的一片,比她們如今站的地方還要幽深。
要擱在早上,她說什麼也不敢往那兒去。
可這大半天下來,她算是服了嫂子的好眼力,好運道。
「走!」顧晚把背簍往背上顛了顛,跟得緊緊的。
「嫂子你走哪兒我跟哪兒!反正跟著你,准有好東西!」
穿過那片密林,眼前豁然出現一塊空地。顧晚最先看見了那棵樹。
「我的娘哎……」她仰著頭,嘴張成「O」形,「嫂子,這樹咋長這麼大?」
那是一棵上百年的老棗樹,樹幹粗得兩個大人合抱都未必圍得攏,虬枝盤曲,遮出好大一片樹蔭。
枝頭掛著密密麻麻的棗子,紅得透亮。
「這麼大一棵棗樹,怎麼就沒人來摘?」顧晚繞著樹轉了一圈,越看心裡越納悶。
「這樹上的棗子要摘回去,夠咱家吃小半個月的!」
「這地方偏。」關棠仰頭看著那樹,「藏在這麼個角落,尋常人不進來。」
她心裡想的更多。
這樹能長這樣大,絕不是尋常年月長成的。方圓這一片的靈秀,多半都叫它一絲一縷吸進了根子裡,養了不知多少靈氣。
關棠伸出手,按在那粗糙的樹皮上。
指尖一觸,她體內那點殘存的水靈根氣息便動了一下,往樹幹里滲透。
像是兩處相熟的東西照了面,一股溫潤的草木之氣順著掌心,緩緩往她身體裡注入。
水木融合,關棠頭頂的枝葉輕輕搖了搖。
緊接著,「啪嗒」「啪嗒」,熟透的棗子一顆接一顆,從枝頭落了下來。
「哎喲!」一顆正砸在顧晚頭頂,她捂著腦袋蹲下去,隨即反應過來是棗,驚喜地滿地撿。
「下棗雨啦!嫂子你看!它自己往下掉!」
她撿起一顆,在衣襟上蹭了蹭就往嘴裡塞,咬下去「咔嚓」一聲脆響。
「甜!」關棠眼睛都亮了,含糊不清地喊著。
「嫂子你快嘗嘗!我長這麼大就沒吃過這麼脆,這麼甜的棗!這樹成精了吧?」
「許是熟透了。」關棠收回手,面上淡淡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身體裡翻湧起的是什麼。
那股草木之氣順著她的經脈走了一圈,忽然牽引出一處她以為早已隨著渡劫失敗而消散的東西。
靈泉空間!
關棠意識微微一沉,眼前的景象換了。
還是那方熟悉的天地,只是荒敗得厲害。
原先草木葳蕤、靈泉噴涌的地方,如今靈田乾裂,草木枯黃。
她的意識飄至泉眼前,那處曾經汩汩不絕的靈泉水,此刻正在一滴,一滴,極緩極慢地往下滴,落進底下一小汪淺得可憐的水裡。
衰敗成這樣了?!
關棠心底一片淒涼,不過,她轉念一想,心中瞬間又充滿了希望。
可它……總算回來了!
關棠望著那一滴將墜未墜的靈泉水,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無聲地鬆了。
修行的路,總算……沒斷!
只要這靈泉水還在滴,她這具廢了大半的身體,她那被雷劈得幾乎散盡的水靈根,就還有養回來的指望!
「嫂子?嫂子你咋發起呆來了?」顧晚的聲音把她的意識喚了回來。
關棠回過神,那方空間已然收斂。她低頭,看見顧晚捧了一衣兜的棗,仰著一張笑臉。
「沒什麼,我就是看得呆住了!」她彎腰,幫著一道撿棗,目光卻已經移到了棗樹根旁。
那裡有一叢藤蔓,葉片心形,纏著枯枝往上爬。
尋常人只當是野藤。關棠卻蹲下身,扒開根部的浮土,指尖探了探那底下埋著的東西。
她抽出鏟子,繞著藤根小心翼翼地往下掘。
掘得深了,一團肥碩的褐色塊根漸漸露出全貌,盤虬蜷曲,隱約竟有幾分人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