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擎深的聲音不大,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人敢接話。
那幾位從海外請來的心血管專家面相覷,有人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剛才他們還信誓旦旦說這病人救不活了,轉頭人家一個中年大媽九根針下去,人醒了。這臉打得,沒法看。
傅擎深沒給任何人多餘的眼神,轉身走人。幾個暗衛跟上,腳步整齊劃一。
黑色風衣下擺帶起來的風,颳得最近的那位德國專家眼鏡都歪了。
直到那行人徹底消失在大門外,會診室里才有人敢出聲。
「這……五百萬月薪?傅氏藥庫的權限?她一個民間野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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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什麼啊?我在梅奧做了十二年……」
「人家憑命救回來了,你憑什麼不服?憑你那張嘴?」
議論聲起來了,酸味沖天。
林星晚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寬大的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鏡片反光,看不清她的表情。
二十四小時待命。
這四個字在她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知道傅擎深不是在給她開高價。這是一張網。月薪五百萬也好,藥庫權限也好,給得越痛快,網就收得越緊。她從今天起,吃喝拉撒全在那頭狼的眼皮子底下。
但她就是要這張網。
傅氏集團總部大樓地下三層,S級保險庫。全樓只有兩種人能坐直達電梯下去——傅擎深本人,和他的貼身隨行人員。
五年了。
她等這個機會,等了整五年。
林星晚啟動領口的變聲器,嗓音變回那個沙啞刺耳的中年婦女腔調。
「拿錢辦事,天經地義。」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環顧一圈那些表情精彩的專家們。
「各位,薪水談妥了,我先走一步。明天見面記得給我讓路,我趕時間。」
說完轉身就走。背影拖沓,步子散漫,肩膀塌著,褲腳還沾了點泥。
一個年輕的住院醫忍不住小聲嘟囔:「這種人也能當傅總的私人醫生……世道變了。」
旁邊年長些的主任拉了他一把,壓低聲音:「你沒看見剛才那手針法?我在這行三十年,見都沒見過。少說兩句,別惹禍。」
走出傅氏大樓正門的時候,B市初秋的涼意裹著風撲了滿臉
林星晚沒停腳步,徑直拐進地下停車場。
走到那輛灰撲撲的SUV旁邊,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關門,落鎖。
然後一把扯掉黑框眼鏡。
矽膠貼片從臉頰和鼻翼上撕下來,連著假的法令紋和眼袋一起揉成一團,丟進副駕駛的儲物盒裡。
額頭上全是汗。冷的。
她仰靠在座椅上,閉眼,大口呼氣。
好險。
太險了。
剛才傅擎深逼過來的時候,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的臉。距離不到二十厘米。她能聞到那個男人身上冷冽的松木香,也能感覺到他鼻翼翕動的幅度——他在聞她。
那一刻她後背的汗就沒停過。
幸好出門前多了個心眼,在衣領內側貼了中和曼陀羅藥香的特製精油貼片。那東西能在三十秒內把她體表殘留的藥香壓到人類嗅覺閾值以下。三十秒。她賭對了。
傅擎深的鼻子靈,但再靈也靈不過化學。
「你這條瘋狗。」林星晚睜開眼,摸了摸自己脖子後面,精油貼片已經干透了,「五年了還在聞味兒,屬獵犬的?」
她罵完這句,發動車子,從地下停車場出來匯入車流。
後視鏡里,傅氏集團大樓越來越遠,最後變成天際線上一個黑點。
林星晚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
S級保險庫。三號檔案櫃。
裡面鎖著的東西,她必須拿回來。
那是林家滅門案唯一的證據。
公寓在城西老舊小區的頂樓,六層,沒電梯。林星晚爬完樓梯的時候腿有點酸。今天繃了一整天的神經,體力消耗比預想的大。
鑰匙剛插進鎖孔,門就從裡面被拉開了。
兩團小東西衝出來。
「媽咪!」
小寶整個人掛到她大腿上,小胳膊箍得死緊,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褲腿上蹭來蹭去。蹭了半天不夠,又抬起臉來,眼睛亮晶晶的:「媽咪你今天好香,是不是偷吃了什麼好東西沒帶回來給小寶?」
林星晚低頭看她。
這丫頭鼻子隨誰,不用想也知道。
「沒偷吃。工作需要,噴了點東西。」
小寶不信,使勁嗅了嗅:「騙人,是甜的。」
大寶站在門口沒動。
五歲半的小男孩,個頭比同齡人高半個頭。他雙手插在睡衣口袋裡,站姿筆直,一雙眼睛從林星晚的髮絲看到鞋跟。
「面試順利嗎?」
「順利。」
「那個人呢?」
大寶不叫傅擎深的名字,從來都是「那個人」。
林星晚彎腰把小寶撈起來抱在懷裡,側身進門。大寶讓到一邊,跟在後面把門關了,還反鎖了兩道。
「媽咪出馬,哪有搞不定的。已經拿到offer了,明天入職。」
她把小寶放到沙發上,伸手揉了揉大寶的腦袋。大寶沒躲,但眉頭皺著。
「具體什麼崗位?」
「私人醫生,貼身的那種。」
大寶不說話了。
安靜了三秒。
「二十四小時?」
「對。」
「住他那裡?」
「合同上寫的是隨時待命,沒說必須住。但大概率是的。」
大寶的嘴角往下壓了壓。那個表情跟傅擎深不高興時候一模一樣,連角度都分毫不差。林星晚每次看到都覺得諷刺——這孩子恨那個男人恨得牙癢,偏偏長了一張跟人家復刻的臉。
「那我和小寶怎麼辦?」
「隔壁王阿姨白天幫忙看著,晚上我儘量回來。實在回不來,你是男子漢,能照顧妹吧?」
大寶盯著她看了兩秒,點了下頭。
「能。」
小寶趴在沙發扶手上,嘴巴撅得老高:「可是小寶不要王阿姨,小寶要媽咪!那個壞蛋為什麼要霸占媽咪?小寶要把他的房子舉起來扔到海里!」
她一邊說一邊揮拳頭,拳頭小小的,打在沙發靠墊上,靠墊紋絲不動。
林星晚笑了。一天下來繃著的那根弦,在這一刻鬆了一點。
「放心,媽咪拿他五百萬一個月工資呢。他要是敢對我怎麼樣,我就讓他五百萬打水漂。」
「五百萬很多嗎?」大寶問。
「很多。」
「那不行。」大寶認真想了想,「你值五千萬。」
林星晚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這個小崽子拽過來,使勁親了一口臉蛋。
大寶嫌棄地擦臉,但耳朵尖紅了。
晚飯是炸醬麵,大寶的手藝。麵條煮得剛好,醬料切得細碎。六歲不到的孩子站在灶台前踩著小板凳炒醬的畫面,林星晚看了上百次,依然覺得不太正常。
但她這一家三口,沒一個正常的。也就不計較了。
吃完飯洗完澡,林星晚躺在床上,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入職的細節。證件是乾淨的,「蘇落」這個身份經得起查——至少經得起傅氏安保部門頭三輪的背調。之後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想著想著,眼皮就撐不住了。
今天繃太緊了。身體誠實。
她睡了。
凌晨兩點十七分。
客廳沒開燈。
只有角落裡一塊屏幕亮著。
大寶盤腿坐在地毯上,背靠著沙發腿。睡衣領口松垮,露出一截瘦白的鎖骨。他的手指在鍵盤上跳動,速度快得不正常。
屏幕上黑底綠字,一行一行代碼往下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