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燈的頻率密集得能把人的視網膜灼穿。
長槍短炮幾乎要懟到姜黎黎的臉上。
那些平日裡在財經新聞發布會上端著架子的同行,此刻全變成了嗅到血腥味的鯊魚。
馬克帶著六個穿著黑西裝的安保人員硬生生撕開一條口子。
「讓開!往後退!」馬克用生硬的中文呵斥,粗壯的手臂橫在半空,擋開幾個企圖把錄音筆塞過來的記者。
傅硯辭的左手一直死死扣著姜黎黎的手腕。
他的步伐邁得不大,剛好配合著姜黎黎腳上那雙細高跟鞋的頻率。
邁巴赫就停在航站樓外的專屬車道上。
車門拉開。
傅硯辭用左手護住車頂邊緣,把姜黎黎塞進后座。
自己緊跟著坐了進去。
車門重重關上,把外面鼎沸的人聲和閃光燈徹底隔絕。
車廂里只剩下冷氣運轉的低鳴。
姜黎黎靠在真皮座椅上,胸口劇烈起伏。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身旁整理西裝下擺的男人。
「你瘋了?」姜黎黎壓著嗓子,聲音裡帶著質問,「在機場那種地方公開,你連個招呼都不打。現在整個海城的新聞頭條估計全是我們倆的名字。」
傅硯辭沒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左手扯鬆了領帶,領口處的兩顆扣子被解開,露出冷厲的鎖骨線條。
「怕了?」傅硯辭偏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三年前領證的時候,你不是挺有膽子的。」
「那能一樣嗎。」姜黎黎坐直身子,「那時候沒人盯著我們。現在趙明誠剛進去,遠洋資本崩盤,君衡律所內部那幫人還不知道怎麼做文章。你把我推到台前,就不怕他們拿我當靶子?」
「靶子?」傅硯辭嗤笑一聲,嗓音里透著一股不加掩飾的狂妄,「趙明誠在裡面蹲著,H0001被北美FBI按在長青大廈。現在海城商圈,誰敢動你一根頭髮,我讓他明天就去天橋底下要飯。」
這話狂得沒邊,偏偏從他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絕對碾壓的底氣。
姜黎黎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氣不打一處來。
她伸手去扯自己的安全帶。
「你別以為把事情扛下來我就要對你感恩戴德。傅硯辭,你瞞著我做局,拿自己當誘餌去紐約。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回不來…………」
話沒說完,傅硯辭的左手突然探過來,精準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男人的手指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粗糙的質感擦過她臉頰上的皮膚。
「萬一我回不來。」傅硯辭打斷她,語氣沉得像墜了鉛,「我在紐約走之前,簽了君衡股份的信託協議。名下的房產、資金,連同君衡的實際控制權,受益人全寫了你的名字。」
姜黎黎愣住了。
呼吸在喉嚨里卡了半秒。
「誰稀罕你的錢。」姜黎黎別過臉,試圖掙脫他的鉗制。
傅硯辭沒鬆手,反而指腹稍稍用力,迫使她迎上自己的視線。
「你不稀罕。」傅硯辭湊近了幾分,溫熱的呼吸打在她的鼻尖上,「但我傅硯辭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只能給你。別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分。
姜黎黎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的血絲。
那是連軸轉了幾天幾夜,又在曼哈頓經歷了一場槍戰後留下的疲態。
這男人是個重度潔癖加工作狂,表面上清冷禁慾,骨子裡卻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行了。」姜黎黎敗下陣來,伸手拍開他的手,「少在這給我灌迷魂湯。你的右胳膊到底怎麼回事?在安全屋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傅硯辭靠回椅背上,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掛著吊帶的右臂。
「軟組織挫傷,傷口裂開了一點。」
「一點?」姜黎黎冷笑。
她直接伸手,一把扯開傅硯辭西裝外套的右側衣襟。
深灰色的襯衫袖子上,赫然洇出了一大片暗紅色的血跡,已經乾涸發硬,和布料粘在了一起。
姜黎黎的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馬克。」姜黎黎抬起頭,衝著駕駛座喊了一聲,「開快點,回市中心。」
邁巴赫在夜色中疾馳。
半小時後,車子穩穩停在市中心高檔小區的地下車庫。
頂層大平層。
指紋鎖發出「滴」的一聲輕響,大門彈開。
玄關的感應燈亮起,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屋子裡的冷清。
傅硯辭換了鞋,徑直走到客廳的吧檯前,用左手倒了一杯冰水。
姜黎黎把包扔在沙發上,轉身進了主臥。
再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醫藥箱。
「把衣服脫了。」姜黎黎走到吧檯前,把醫藥箱重重放在大理石檯面上。
傅硯辭端著水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轉過身,靠在吧檯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傅太太,一回家就讓我脫衣服,進展是不是太快了。」
「少廢話。」姜黎黎從箱子裡拿出醫用剪刀和消毒碘伏,「你這袖子已經和血肉粘在一起了,硬脫會撕下一層皮。我幫你剪開。」
傅硯辭沒再貧嘴。
他放下水杯,配合地解開襯衫的扣子,把左邊的衣袖退了下來。
右半邊的襯衫還掛在肩膀上。
姜黎黎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沿著縫線剪開布料。
剪刀的金屬尖端不可避免地擦過他的皮膚,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布料剝落。
姜黎黎倒吸了一口涼氣。
右臂上,原本包紮好的紗布已經被鮮血徹底浸透。
傷口邊緣紅腫發炎,縫合的線有兩處崩開了,露出裡面翻卷的皮肉。
這叫裂開了一點?
「傅硯辭,你是沒有痛覺神經嗎?」姜黎黎捏著醫用鑷子的手直哆嗦。
「習慣了。」傅硯辭語氣平淡。
姜黎黎懶得理他,低頭專注地處理傷口。
酒精棉球擦過翻卷的皮肉,發出極其微弱的「嗞嗞」聲。
傅硯辭的肌肉明顯繃緊了,連帶著左側肋骨下方那道十公分長的陳舊刀疤也跟著起伏。
姜黎黎的視線在那道刀疤上停頓了一秒。
那是三年前,傅硯辭為了替她買斷中泰建材的帳本線索,在地下錢莊和人搏命留下的。
這三年,他把所有的陰暗面和骯髒的算計都擋在外面,只留給她一個光鮮亮麗的君衡合伙人身份。
「發什麼呆。」傅硯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姜黎黎回過神,手下的動作放輕了幾分。
「趙明誠進去了,我爸當年的事,經偵那邊什麼時候能出結果?」姜黎黎一邊纏紗布一邊問。
「名單微縮膠捲里的流水代碼是實打實的。」傅硯辭看著她發旋的位置,「海納傳媒在開曼群島的帳戶已經被凍結,最遲下周,證監會和經偵就會聯合發布通報,中泰建材當年的破產案會全面重啟調查。」
紗布在手臂上打了個結。
姜黎黎收起剪刀,抬起頭。
「明天我要回一趟報社。」姜黎黎說,「劉總編倒了,《財經周刊》現在群龍無首,顧修明雖然被保釋出來,但他現在就是個喪家之犬,我要親手把他趕出傳媒大廈。」
傅硯辭左手撐在檯面上,身體前傾。
「需要我派人跟你一起去嗎?」
「不用。」姜黎黎蓋上醫藥箱,「這是我的戰場,我要用記者的身份,把他們連根拔起。」
傅硯辭看著她眼底的倔強,沒再阻攔。
他站直身體,左手順勢攬住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懷裡帶。
姜黎黎毫無防備,直接撞在了他結實的胸膛上。
「你幹嘛!」姜黎黎雙手抵著他的胸口。
「收點利息。」傅硯辭低下頭,鼻尖蹭過她的耳廓。
淡淡的菸草味混合著男士香水的冷杉氣息,瞬間將她整個人包裹。
「今天在機場,全海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老婆了。」傅硯辭的嗓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傅太太,今晚是不是該履行一下夫妻義務了。」
姜黎黎的耳根刷地一下紅透了。
她猛地推開他,抓起醫藥箱就往臥室走。
「你傷還沒好,做夢去吧!」
臥室門被「砰」地一聲關上。
傅硯辭站在吧檯前,看著緊閉的房門,扯了扯唇線。
他拿起吧檯上的冰水,一飲而盡。
水很涼,卻壓不住胸腔里翻騰的熱意。
網已經收緊,獵物插翅難逃。
接下來的日子,他有大把的時間,陪他的傅太太慢慢算這筆三年的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