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財經周刊》新聞中心大平層。
鍵盤敲擊聲和電話鈴聲交織在一起。
姜黎黎推開玻璃門,一路走向自己的工位。
沿途的同事看到她,眼神都有些躲閃,竊竊私語聲在她走過後迅速蔓延。
姜黎黎沒理會這些。
她剛坐下,桌上的內線電話就響了。
「姜主編,顧總請您去一趟他辦公室。」秘書的聲音甜美而機械。
姜黎黎深吸了一氣,拿起筆記本,走向走廊盡頭的總編辦公室。
敲門進去時,顧修明正站在落地窗前擺弄一盆名貴的羅漢松。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暗紋西裝,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依然溫和。
「黎黎,坐。」顧修明指了指待客區的真皮沙發,自己也走過來坐下,順手倒了兩杯茶。
「顧總找我,是為了聖瑪麗基金會的後續報導?」姜黎黎開門見山。
顧修明笑了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
「聖瑪麗的事先放一放。」顧修明將一份還沒有排版列印出來的新聞通稿推到姜黎黎面前,「你先看看這個。」
姜黎黎拿起通稿。
標題赫然寫著:《紅圈律所驚爆醜聞:君衡高級合伙人涉嫌跨國洗錢,北美證監會介入調查》。
姜黎黎的手指猛地收緊。
紙張邊緣被捏出了一道死褶。
她迅速掃過正文。
這篇通稿詳細披露了Vanguard Legal這個殼公司的註冊背景,甚至連三年前五百萬美金的資金流向都寫得清清楚楚。
這絕不是普通的捕風捉影,這是有人把證據直接餵到了報社的嘴裡。
「這篇稿子是誰寫的?」姜黎黎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盯著顧修明。
「誰寫的不重要。」顧修明靠在沙發上,雙手交疊,「重要的是,這篇稿子一旦發出去,君衡律所的聲譽就會遭受毀滅性打擊,傅硯辭的職業生涯,也就到頭了。」
姜黎黎沒有說話。
她在等顧修明露出真正的目的。
「黎黎,我知道你和傅律私交不錯。」顧修明嘆了口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但作為新聞人,我們必須保持客觀,現在經偵已經介入,君衡內部也暫停了傅硯辭的簽字權,這艘船要沉了。」
顧修明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
「遠洋資本很看重你的能力,只要你願意接手這篇深度報導的署名,遠洋資本可以保你在海城媒體圈暢通無阻。」
「甚至,下一任總編的位置,我都可以向董事會推薦你。」
這是明碼標價的招安。
顧修明想用主編的位置,換她親手把傅硯辭釘死在恥辱柱上。
同時,這也能徹底撇清遠洋資本和暗影錢莊的關係,把所有的鍋都甩給傅硯辭。
姜黎黎看著顧修明那張儒雅的臉,突然覺得有些反胃。
她將那份通稿扔回桌面上。
「顧總。」姜黎黎的聲音冷靜得可怕,「這篇稿子漏洞百出,Vanguard Legal確實是三年前註冊的,但真正利用這個殼子洗錢的資金,全部來自近半年,北美證監會查的,是這半年的資金流向。」
顧修明的眼神變了。
溫和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縫。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只要順著這半年的資金鍊往上查,就會發現這些錢最終都流向了醫療器械領域的收購案。」姜黎黎直視顧修明的眼睛,步步緊逼,「而最近半年,在海城瘋狂收購醫療器械公司的,只有遠洋資本。」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降至冰點。
顧修明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看著姜黎黎,原本溫和的目光逐漸變得像毒蛇一樣陰冷。
他顯然低估了這個女記者的敏銳度。
「黎黎,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顧修明的聲音徹底冷了下來,「你父親姜明遠的下場,你難道忘了嗎?」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拔直了。
顧修明居然拿姜明遠的死來威脅她!
她正要反擊,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沈牧的號碼。
姜黎黎沒有避開顧修明,直接按下了接聽鍵。
「嫂子。」沈牧的聲音透著壓抑的興奮,「老傅的局成了,十分鐘前,有人摸進了海城私立醫院的ICU,拔了那張空床上的氧氣管,人已經被我們按住了。」
姜黎黎心臟狂跳。
傅硯辭布下的ICU陷阱,終於收網了。
「抓到的是誰?」姜黎黎問。
顧修明聽到「ICU」三個字,交疊的雙手猛地握緊,骨節突兀地頂著皮肉。
電話那頭,沈牧冷笑了一聲。
「是個熟人,孫凱,聖瑪麗基金會理察的那個亞洲區代理人。」沈牧頓了頓,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我們在他身上,搜到了一張《財經周刊》的內部高級門禁卡,這張卡的持有人,是你們報社前任的劉總編。」
姜黎黎愣住了。
劉總編?
那個已經被剝奪實權、灰溜溜下台的前總編?
他不是周伯承的眼線嗎?
為什麼他的門禁卡會出現在暗殺理察的殺手身上?
除非……
姜黎黎猛地轉頭看向顧修明。
顧修明此刻已經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他顯然也聽到了電話里的部分內容。
「顧總。」姜黎黎站起身,拿回桌上的筆記本,「看來這篇稿子,今天發不出去了,經偵的人,應該很快就會來請您去喝茶了。」
說完,姜黎黎頭也不回地拉開辦公室的大門,大步走了出去。
剛走到電梯口,傅硯辭的電話打了進來。
「下樓,我在大廳等你。」傅硯辭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你不是被停職了嗎?」姜黎黎走進電梯,按下了一樓的按鈕。
「停職?」傅硯辭輕笑了一聲,那聲音里透著睥睨一切的狂傲,「君衡的董事局,還沒人有資格停我的職,我剛剛把遠洋資本過去半年違規收購的底帳,甩在了合伙人會議的桌子上。」
電梯門在一樓緩緩打開。
姜黎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傅硯辭。
他穿著黑色的長風衣,右臂依然掛著吊帶,但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幾個報社的高層站在不遠處,連大氣都不敢喘。
姜黎黎快步走過去。
「走吧,傅太太。」傅硯辭用沒受傷的左手攬住她的肩膀,「這齣戲的高潮,才剛剛開始。」
兩人並肩走出報社大樓。
就在他們即將上車的時候,傅硯辭的腳步突然頓住了。
他看著馬路對面,眼神瞬間變得極度危險。
「怎麼了?」姜黎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馬路對面的一根電線桿上,貼著一張尋人啟事。
尋人啟事上的照片,正是老K今天上午給她的那張——理察的私生子。
而在照片的右下角,用紅色的記號筆畫著一個觸目驚心的毒蛇圖騰。
旁邊還寫著一行小字:遊戲繼續,我在曼哈頓頂層公寓等你們。
署名:H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