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廳一樓的樓梯口,空氣里還飄著劣質奶油和咖啡豆混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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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硯辭的手臂勒得很緊。
西裝面料摩擦著姜黎黎的側臉,帶著外面街道上的涼意。
「你想怎麼下?」
傅硯辭的聲音貼著她的頭頂傳來,沙啞的尾音里透著某種極力壓抑的情緒。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像以往那樣強勢地把她護在身後,而是把選擇權交給了她。
姜黎黎從他懷裡退開半步。
她抬起頭,看著男人金絲眼鏡後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趙啟明倒台,萬盛被查,趙立現在涉嫌妨礙司法公正被關在裡面。」姜黎黎理順了思路,語速很快,「劉總編現在就是一隻斷了線的風箏,他急著給趙立送消息,證明他手裡一定有把柄捏在趙立那邊,要麼是錢,要麼是命。」
傅硯辭靜靜地聽著,抬手替她把滑落的鴨舌帽檐往上推了推。
「他一個報社總編,命不至於。」傅硯辭冷眼看著街對面半島酒店閃爍的霓虹招牌。
「趙立在君衡做非訴主管的時候,手裡走過海城一半以上的灰色流水,劉總編這些年能在《財經周刊》坐穩位置,少不了資本在背後拿真金白銀餵他。」
「我要他這幾年所有見不得光的帳本。」姜黎黎盯著傅硯辭。
「明天早上八點,東西會放在你的辦公桌上。」傅硯辭沒有任何猶豫。
兩人並肩走出咖啡廳。
夜風吹過,姜黎黎的腳後跟隱隱作痛。
她今天穿的是平底樂福鞋,但剛才在樓上為了製造意外潑咖啡,動作幅度太大,剛結痂的傷口八成又裂開了。
她不動聲色地放慢了腳步。
傅硯辭卻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視線落在她微微踮起的左腳上。
下一秒,他直接彎下腰,單臂抄起她的腿彎,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你幹嘛!」姜黎黎嚇了一跳,本能地摟住他的脖子。
路邊還有幾個等紅綠燈的行人,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再亂動,我現在就把你在街上辦了。」傅硯辭目視前方,抱著她穩步走向停在路邊的邁巴赫。
這句威脅極其有效。
姜黎黎立刻老實了,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裝死。
車廂里開了暖氣。
傅硯辭把她塞進副駕駛,沒有急著繞回駕駛座,而是半跪在車門外,脫掉了她的左腳鞋子。
白色的棉襪上已經滲出了一小塊刺眼的紅色。
傅硯辭盯著那一抹紅,下頜骨的線條繃得極緊,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沉了下去。
「回去重新包紮。」他沒說多餘的廢話,把鞋子扔到后座,關上車門。
回到觀瀾墅。
醫藥箱被翻了出來。
傅硯辭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把姜黎黎的腳放在自己腿上。
他拿著碘伏棉簽,動作放得很輕。
冰涼的藥水接觸到傷口,姜黎黎還是沒忍住瑟縮了一下。
傅硯辭握住她腳踝的手收緊了一寸,強迫她不要亂動。
「今天如果我沒趕到,或者李強不是一個人在那,你打算怎麼辦?」傅硯辭一邊貼上無菌敷貼,一邊頭也不抬地問。
姜黎黎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他低垂的眉眼。
「報社是法治社會,咖啡廳有監控。」姜黎黎試圖講道理,「李強只是個實習攝影師,膽子比耗子還小,他不敢拿我怎麼樣。」
「如果他狗急跳牆呢?」傅硯辭抬起頭,眼神銳利,「姜黎黎,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不涉及人命,就都不算危險?」
姜黎黎被他堵得沒話說。
「沈牧那邊已經把老K處理乾淨了。」傅硯辭站起身,把醫藥箱收拾好,「H0001這次拋出的是個死局,他想借老K的手,讓你看到三年前Vanguard Legal的原始註冊底檔,那份文件上,有我買斷線索的資金流向。」
姜黎黎的呼吸停滯了半秒。
她下午在書房看到的那份藍色文件夾。
「所以,你早就知道H0001會派人送U盤?」她問。
「今天下午才知道。」傅硯辭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溫水走回來遞給她,「我把U盤踩碎了。」
他坦白得毫無保留。
姜黎黎捧著水杯,溫熱的感覺順著掌心傳到四肢百骸。
「你就不怕我真的拿到U盤,跟你翻臉?」
「怕。」傅硯辭看著她,「所以我寧願背上毀壞證據的罵名,也不能讓你看到那些東西,因為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全盤托出。」
他在保護她,用一種近乎偏執的方式。
姜黎黎沒有再繼續逼問。
她喝了一口水,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明天回了報社,你什麼都不用做。」傅硯辭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戲台搭好了,你只管看戲。」
第二天清晨。
姜黎黎走進《財經周刊》的大門。
剛進新聞中心,就聽到劉總編辦公室里傳來一陣砸東西的聲音。
「李強人呢!電話打不通,人也找不到!他一個實習生要上天嗎!」
劉總編氣急敗壞的吼聲穿透了玻璃門。
姜黎黎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工位前。
桌面上,放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信封。
她拉開椅子坐下,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疊厚厚的銀行流水單,以及幾份海外空殼公司的股權穿透圖。
最上面的一張紙上,用紅筆圈出了一個帳戶。
戶名:劉建國。
劉總編的本名。
每個月十五號,這個帳戶都會準時收到一筆來自「海城長青諮詢服務有限公司」的匯款。
金額從五萬到二十萬不等。
長青諮詢。
長青信託旗下的皮包公司,實際控制人就是趙立。
姜黎黎把這些資料重新裝回信封。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劉總編從辦公室里探出來的視線。
劉總編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端著保溫杯走了過來。
「小姜啊,這麼早就來了?腳傷好利索了?」劉總編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她桌上的牛皮紙信封,「這是什麼重要的採訪資料嗎?」
「一個知情人寄來的匿名爆料。」姜黎黎靠在椅背上,看著他表演,「關於趙立在海城商圈養的一批『眼睛』。」
劉總編端著保溫杯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幾滴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手背上,他卻像沒感覺一樣。
「是…是嗎?」劉總編乾笑了兩聲,臉上的肉都在顫,「趙立現在不是都進去了嗎?這種爆料,可信度不高吧,咱們做新聞的,得嚴謹。」
「嚴不嚴謹,查一下流水不就知道了。」姜黎黎拿起那個信封,在手裡掂了掂,「劉總編,你說如果我把這份資料交給經偵,趙立在裡面會不會再多加幾條罪名?」
劉總編的臉瞬間白得像一張紙。
他死死盯著那個信封,喉結劇烈地滾動著。
「小姜,這事兒…要不先壓一壓?」劉總編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哀求,「報社最近風波太多,萬盛的案子剛結,上面要求咱們穩妥為主,這材料,你先放我這兒,我找人核實一下。」
他說著就要伸手去拿那個信封。
「啪!」
姜黎黎一把按住信封。
「劉總編。」姜黎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李強昨晚在半島酒店對面的咖啡廳,把手機摔碎了,他應該沒法給您回消息了。」
劉總編如遭雷擊。
整個人僵在原地,半張著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新聞中心的玻璃大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四個穿著制服的經偵警察大步走了進來。
帶頭的警官拿出一份拘留證,直接走到劉總編面前。
「劉建國,我們懷疑你涉嫌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以及協助隱匿犯罪所得,請跟我們走一趟。」
冰冷的手銬直接銬在了劉總編的手腕上。
整個辦公區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在看著這一幕,連呼吸都放輕了。
劉總編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工位上神色平靜的姜黎黎。
「姜黎黎…是你……」劉總編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帶走。」警官沒有給他廢話的機會,押著人直接往外走。
姜黎黎看著劉總編被帶走的背影,把那個牛皮紙信封扔進了碎紙機。
機器發出沉悶的吞噬聲,將那些骯髒的交易記錄全部切成碎片。
這場反擊戰,她贏了第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