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車庫的感應燈閃爍了兩下,發出極其微弱的電流聲。
車廂里的空氣黏稠得像是一鍋熬幹了的粥。
傅硯辭鬆開手,靠回駕駛座的椅背上。
他抬手扯鬆了領帶,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賀銘進去了,但他背後的利益鏈沒斷。」
他轉過頭,看著姜黎黎。
「君衡能做到國內紅圈所的前三,靠的不是我們在法庭上有多能辯,而是背後的資金盤。」
「七年前,你爸那份帳本里,有一筆兩千萬的資金通過中泰建材洗到了海外,那筆錢的最終流向,是一個叫『長青』的離岸信託。」
姜黎黎的眉頭皺了起來。
「長青信託?這跟君衡的大老闆有什麼關係?」
「長青信託的實際控制人,是君衡的創始合伙人,周伯承。」
傅硯辭報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放得很輕,但分量卻重得砸人。
姜黎黎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
在財經媒體圈,周伯承是神壇上的人物。
他不僅是法律界的泰斗,更是資本圈的超級掮客。
據說他手裡捏著半個海城商圈的底牌。
「所以,當年做局搞垮我爸公司的,不僅是賀銘,還有周伯承?」姜黎黎的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安全帶的邊緣。
「賀銘充其量只是個衝鋒陷陣的打手。」
傅硯辭推開車門,下了車。
他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把姜黎黎牽了出來。
「周伯承才是那個制定規則的人。賀銘今天被逼急了,把周伯承咬出來,是在警告我,不要把事情做絕,如果北美證監會的火燒到了長青信託,周伯承會讓我,還有你,在這個圈子裡徹底消失。」
姜黎黎由著他牽著手,走向電梯間。
「那你還把底稿交出去?傅大律師,你這是打算傷敵一千,自損一萬二啊。」
「我交出去的,只是賀銘個人的海外資金流水。」
電梯門開了,傅硯辭拉著她走進去,按下頂層的按鈕。
「長青信託的那部分,我截留了。」
姜黎黎轉過頭,盯著他看。
她現在才發現,自己這個隱婚老公的心眼,比蜂窩煤還要多。
「你留著長青信託的證據,是為了跟周伯承談判?」
「是為了保命。」
傅硯辭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
「賀銘倒了,周伯承為了自保,一定會把所有的髒水都潑在賀銘身上,而我手裡捏著長青信託的流水,周伯承就不敢動我。相反,他還要想辦法安撫我。」
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傅硯辭輸入密碼,推開公寓的大門。
他把鑰匙扔在玄關的柜子上,轉身看著姜黎黎,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那裡有一圈清晰的紅痕,是剛才在酒店裡,他情急之下捏出來的。
「疼嗎?」
傅硯辭拉過她的手,大拇指的指腹在紅痕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姜黎黎本來想說不疼,但看著男人眼底那股還沒完全散去的後怕,她眼珠一轉,順勢把頭靠在他胸口。
「疼啊,傅律剛才那一下,簡直像要捏碎我的骨頭。」
她拖長了尾音,帶著點毫不掩飾的撒嬌意味。
傅硯辭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著懷裡毛茸茸的腦袋,無奈地嘆了口氣。
「去沙發上坐著,我去拿藥箱。」
姜黎黎乖乖地走到沙發上坐下。
沒過半分鐘,傅硯辭拎著醫藥箱走過來,單膝跪在她面前。
他用棉簽蘸了點活血化瘀的藥水,小心翼翼地塗在她的手腕上。
藥水有點涼,姜黎黎瑟縮了一下。
傅硯辭立刻放輕了動作,甚至低頭輕輕吹了兩下。
這男人,在外面殺伐果斷,能把賀銘逼上絕路,回到家卻跪在地毯上給她吹手腕。
姜黎黎看著他專注的側臉,心裡的那點算計突然就變成了另一種情緒。
「傅硯辭。」
她叫他的全名。
「嗯?」傅硯辭沒有抬頭。
「你剛才在酒店裡,是真的害怕了,對吧?」
傅硯辭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頭,直視著姜黎黎的眼睛。
「是。」
沒有任何掩飾,也沒有任何藉口。
「姜黎黎,我算計過很多人,也做過很多壞事,但我唯獨沒算到,我會把你牽扯得這麼深。如果你今天出了事,我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來。」
姜黎黎的心尖猛地跳了一下。
她反手握住傅硯辭的手,身體前傾,湊到他耳邊。
「那傅律以後可要看好我了。」
就在氣氛即將升溫的時候,姜黎黎扔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車庫延續到現在的曖昧。
姜黎黎掃了一眼屏幕,來電顯示:老劉。
她挑了下眉毛,按下了免提鍵。
「喂,劉總編,我不是在帶薪休假嗎?」
電話那頭,老劉的聲音透著一股明顯的虛弱和討好。
「黎黎啊…那個,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不太方便,正準備睡午覺呢。」姜黎黎靠在沙發上,手指繞著傅硯辭的領帶玩。
「別別別!你聽我說完。」
老劉急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賀銘被抓了!就在剛才,經偵的人直接從半島酒店把他帶走的,現在賀氏資本的股價已經跌停了。」
「蘇娜那個蠢貨發出去的公關稿,現在成了全網的笑話!報業集團的董事會剛發了火,要求我們必須在今晚之前出一篇深度追蹤報導,把事情圓回來。」
姜黎黎看了一眼傅硯辭。
傅硯辭站起身,把藥箱收拾好,用口型對她說了兩個字。
加價。
姜黎黎心領神會。
「劉總編,這事兒我愛莫能助啊,中泰和賀氏的項目,你早上不是已經全部移交給蘇娜了嗎?解鈴還須繫鈴人,你讓蘇娜去寫嘛。」
「她寫個屁!」
老劉直接爆了粗口。
「她現在躲在洗手間裡哭都不敢出來!黎黎,算我求你,你手裡肯定還有賀銘的獨家料對不對?只要你肯回來接手這篇報導,條件你隨便開。」
姜黎黎沒有立刻接話。
她聽著電話那頭老劉粗重的呼吸聲,過了足足十秒鐘,才慢悠悠地開口。
「條件隨便開?」
「對!只要不讓我引咎辭職,什麼都行!」
「第一,新聞二組以後我說了算,蘇娜調去後勤部發報紙,第二,我要單獨成立一個深度調查工作室,資金和資源由雜誌社全權兜底,第三…………」
姜黎黎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異常銳利。
「我要查君衡律所的底。」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足足過了半分鐘,老劉顫抖的聲音才傳過來。
「黎黎,你瘋了?君衡可是我們的金主…」
「答不答應隨你。」姜黎黎打斷了他,「反正距離今晚的截稿時間,還有八個小時,你慢慢考慮。」
說完,她直接掛斷了電話。
傅硯辭走過來,把一杯溫水放在她面前。
「查君衡?」他靠在吧檯上,手裡端著一杯冰水,「姜記者,你這是打算在太歲頭上動土?」
姜黎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傅律不是說,周伯承要安撫你嗎?既然他不敢動你,那我就借你的光,去探探這位資本掮客的老底,說不定,能挖出什麼普利茲級別的猛料呢。」
傅硯辭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仰頭喝了一口冰水。
「隨你,不過,明天上午,我得先去一趟律所。」
「幹嘛?」
「去赴一場鴻門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