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的陳述時間,姜黎黎把專訪的核心切入點從律所光環硬生生轉到了風險控制與商業合規上。
這正好契合了君衡目前因為泄密事件而焦頭爛額的痛點。
傅硯辭全程沒有打斷她,只是用那種極具穿透力的目光盯著她看。
直到她說完最後一個字,他才拿起桌上的鋼筆,在策劃案的邊緣畫了一個圈。
「大方向可以保留,但涉及到具體案例的數據披露,必須經過君衡法務部的二次審核。」
他把策劃案推回桌子中央,語氣公事公辦。
「具體條款的確認,姜記者等會兒來我辦公室簽個保密協議。其他人可以散了。」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明顯鬆懈下來。
幾個實習律師如釋重負地收拾文件往外走。
蘇娜坐在椅子上,臉色依然難看。
她原本想借著這次機會在傅硯辭面前刷個專業度,結果全程被壓製得連話都插不上,風頭全被姜黎黎搶了。
「姜記者,協議的內容比較多,你一個人看得過來嗎?要不我留下來幫你把把關?」蘇娜不甘心地咬著牙,試圖找回點存在感。
「不用了。」
還沒等姜黎黎開口,傅硯辭已經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蘇記者的密匙使用記錄還沒查清楚之前,君衡的任何紙質文件,你都沒有資格過目,慢走,不送。」
蘇娜被這句話釘在原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她狠狠地瞪了姜黎黎一眼,抓起自己的愛馬仕包,踩著高跟鞋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出。
姜黎黎看著蘇娜吃癟的背影,心裡暗爽。
但轉頭對上傅硯辭那雙黑沉沉的眸子時,她立刻收斂了表情,拿起桌上的文件跟在他身後。
三十三層的走廊鋪著厚厚的地毯,吞噬了所有的腳步聲。
傅硯辭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等姜黎黎走進去後,反手將門關上。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電子鎖的紅燈亮起。
門被反鎖了。
姜黎黎的後背猛地繃直。
她還沒來得及轉身,男人高大的身軀已經壓了過來。
傅硯辭單手撐在她耳邊的門板上,另一隻手直接摟住她的腰,將她死死地抵在堅硬的木門上。
熟悉的雪松混著菸草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
「剛才在會議室里,叫我什麼?」
傅硯辭低下頭,鼻尖擦過她的側臉,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傅律…」姜黎黎心虛地往後躲了躲,後背緊緊貼著門板,「這不是在外面嘛,總不能叫老公吧。」
「腳還疼不疼?」
他的手順著她的腰線往下滑,隔著西裝裙的布料,停留在她大腿外側。
「不疼了,早上剛換的藥…………」
姜黎黎的話音未落,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清晰的敲門聲。
叩叩叩。
「老傅?你在裡面嗎?」沈牧那吊兒郎當的聲音隔著一道門板傳了進來,「中泰那個案子的補充協議我改好了,你簽個字我好讓人送去法院。」
姜黎黎嚇得渾身一激靈,本能地想要推開傅硯辭。
但男人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他不僅沒鬆手,反而變本加厲地低下頭,一口咬在她的耳垂上。
「嘶——」姜黎黎痛得倒吸一口氣,趕緊用手捂住嘴,生怕發出一點聲音。
「老傅?」門外的沈牧又敲了兩下,「奇怪,剛才明明看著他進來的,難道去洗手間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姜黎黎緊繃的神經終於斷了線。
她用力推開傅硯辭的胸膛,壓低聲音怒吼:「你瘋了!沈牧就在外面,萬一他直接拿備用鑰匙開門怎麼辦!」
傅硯辭站直身體,看著她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一樣喘著氣,眼底的陰霾散去了幾分。
「他沒那個膽子。」
傅硯辭轉身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後坐下,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沒有封面的牛皮紙袋,扔在桌面上。
「過來看看這個。」
姜黎黎整理了一下被揉皺的裙擺,走到桌前,狐疑地打開紙袋。
裡面是幾張有些年頭的銀行流水單複印件,還有幾份股權轉讓協議。
協議上的簽名,赫然寫著「姜明遠」三個字。
那是她父親的名字。
姜黎黎的呼吸停滯了一秒。
七年前,她父親姜明遠經營的建材公司突然因為資金鍊斷裂宣告破產,隨後父親突發心梗去世。
這件事一直是她心裡過不去的坎。
「你查我爸的舊案?」姜黎黎猛地抬起頭,眼神裡帶上了幾分防備。
「不是我查的,是賀銘自己送上門的。」
傅硯辭靠在皮椅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
「賀氏資本在北美的資金盤崩盤後,為了自救,他們試圖抽調國內的隱藏資產。」
「我在追蹤這筆資金去向時,發現他們用來洗錢的幾個殼公司,最初的啟動資金,正是七年前從你父親公司里抽走的那筆錢。」
姜黎黎的手指有些發抖,死死捏著那幾張複印件。
紙張邊緣被她捏出了深深的摺痕。
「你的意思是,當年我爸公司破產,不是因為投資失敗,而是被賀氏資本做局抽空了?」
「不僅如此。」
傅硯辭站起身,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
「中泰建材併購案,表面上是君衡在做盡調,實際上,中泰的現任董事長,就是當年你父親手下的財務總監,他現在是賀銘在國內最重要的資金通道。」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串聯起來。
難怪傅硯辭要死咬著賀銘不放,難怪中泰建材的數據會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泄露。
賀氏資本這是在狗急跳牆。
「所以,你剛才在會議室里針對蘇娜,不只是為了幫我出氣,也是為了藉機敲打中泰那邊的人?」姜黎黎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一舉兩得。」傅硯辭沒有否認。
他伸手拿過姜黎黎手裡的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
「這件事水很深,賀銘現在已經是窮途末路,他如果知道你在查當年的事,什麼事都幹得出來。」
「接下來的調查,全部交給我,你只需要在雜誌社穩住老劉,別讓他們在這個時候撤掉關於賀氏的報導。」
姜黎黎看著他那雙冷靜到極點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男人,把所有的危險都擋在了自己面前,卻用最冷硬的方式告訴她該怎麼做。
「傅硯辭。」她突然開口叫他的全名。
「嗯?」
「如果當年真的是賀銘害死了我爸,我不會只在旁邊看著的。」姜黎黎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這篇報導,我會親自寫,我要讓賀氏資本底朝天地曝光在所有人面前。」
傅硯辭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再出聲阻止,只是抬起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我給你兜底。」
…………
晚上十點,海城的高檔公寓地下車庫。
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地停在專屬車位上。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電梯。
為了避嫌,姜黎黎特意按了相隔一層的按鈕,打算從樓梯走上去。
一進家門,姜黎黎踢掉腳上的鞋,直接把自己扔進了柔軟的布藝沙發里。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她感覺腦子像一團亂麻。
沒過幾分鐘,大門傳來密碼解鎖的聲音。
傅硯辭脫下西裝外套掛在玄關,扯鬆了領帶走過來,順手把一個黑色的快遞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你的快遞,保安室說下午就送到了。」
姜黎黎愣了一下,坐直身體。
「我最近沒買東西啊。」
她拿起那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黑色文件袋,撕開封口。
裡面沒有文件,只有一張七寸的彩色照片。
看清照片上的內容時,姜黎黎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照片的背景是一間昏暗的地下車庫。
傅硯辭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正把一個厚重的密碼箱遞給對面的男人。
那個男人雖然戴著鴨舌帽遮住了半張臉,但姜黎黎一眼就認出了他下巴上那道醒目的刀疤。
那是七年前,在她父親破產前夕,頻繁出入姜家要債的黑道頭目。
照片的背面,用紅色的馬克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問問你的好老公,當年是誰買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