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年對未來的期待,在高二這一年戛然崩斷。
燒烤店冬天是淡季,周父乾脆關了門,去工廠里打工。
一朝不慎被高處掉落的重物砸中,躺進了重症監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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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鎮醫院條件差,小病不用治,大病治不好。
更別提周父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是進氣多出氣少了,沒幾天就直接宣布死亡。
周母身體不好,只能在家做些糊紙盒子的工作,掙不了多少錢。
周父這一走,頂樑柱沒了,周家搖搖欲墜。
工廠的負責人也因為他沒有按照安全規範操作,拒絕給他賠償。
周父住院時還借了不少親戚家的錢,四處都是窟窿。
周年一咬牙,從學校里跑出來,找了個奶茶店的工作。
學校的老師都很為他可惜,不願意這麼一個好苗子就這麼葬送在這裡,聯合湊了點錢,讓周年回去讀書。
「周年,你的未來有大好前程,不要因為眼前的困難就放棄,熬一熬,會出頭的。」
周年動搖了。
沒有人比他更渴望回到學校。
就在這時,周母病了。
她身體本來就不好,丈夫的離世更是一記重錘,直接擊垮了她的身體,中風癱在了床上。
她痛恨自己,痛恨自己連累了孩子,所以趁著天黑,自己吞了藥,想要一了百了。
但老天不收她,她被救了回來。
周母抱著兒子痛哭:「是媽、是媽毀了你!老天,幹嘛不讓我死,幹嘛不讓我死啊!」
周年擦乾眼淚,把錢退了回去。
「老師,我連眼下都顧不下,還管什麼未來不未來的,堅持兩年,再堅持四年,等我上了社會,也許發現都一樣,我不是什麼天才,何必浪費時間。」
就算回去了,他能安心學習嗎?
周年咬牙,白天一邊照顧周母,一邊整理以前的學習筆記,按份售賣,掙點零花。
到下午再去奶茶店打零工。
晚上回來給周母送飯,再去網吧幫忙看店。
攢了點錢,等到來年夏天的時候,又把周家的燒烤店開了起來。
同學們也很仗義,二話不說,在自己的親友圈裡幫他宣傳。
燒烤店很快重整旗鼓,母子倆總算得以喘息。
就在這時,小鎮裡又出了個大新聞。
宋雲昭的媽媽,鎮中學的老師,被人從樓梯上推下來,搶救無效死亡。
那段時間人們紛紛討論,鎮中學剛遷的校址是不是風水不好,怎麼全校學習最好的兩個學生,家裡先後出事?
事情鬧得很大,推人的還是宋老師的學生,家長每天來鬧事,宋雲昭根本沒法好好上學,只能躲在家裡。
當時周年拿著兩千塊錢上門:「回去上學。」
宋雲昭:「你哪兒來的錢?」
許久不見,周年臉上褪去了學生氣,帶著一種宋雲昭沒見過的風霜:「不用管,算我借你的。」
宋雲昭發現他脖子上一直戴著的那尊觀音吊墜不見了:「你不會把傳家寶賣了吧?」
那吊墜周年從不離身,宋雲昭還笑過他每次考前是不是都要拜一拜。
周年一本正經地告訴她,那是他們周家的傳家寶。
現在,傳家寶不見了,桌子上多了兩千塊錢。
周年抹了把臉,沒說到底賣沒賣:「給我媽買藥,剩下這些,你拿去好好讀書,將來還我。」
說完,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頭也不回地走了。
什麼傳家寶。
最絕望的時候,周年真的拿它去賣,老闆說那就是個假貨,連五十塊錢都不值。
後來,宋雲昭高考完得到了鎮上發的一筆獎金,連本帶利地將這三千塊錢還給他。
但從那之後,兩人就再沒見過面。
意識到自己失言,周年深吸一口氣,將盒子扔回宋雲昭懷裡:「拿走,我不需要你還。」
宋雲昭也也沒了耐心,把盒子放到桌上:「愛要不要,不要扔了。」
轉身就要走。
剛走出店門沒多遠,身後就傳來摩托的引擎聲。
一輛半舊不新的摩托停在她身邊,周年遞給她一個頭盔:「戴上,我送你回去。」
宋雲昭拿著頭盔看了一圈,有點嫌棄:「這有沒有人戴過啊?我不想沾一腦門別人的頭油。」
周年笑了。
宋雲昭還是那個宋雲昭,矯情,做作,一點都沒變。
「全新的,沒人戴過。」
宋雲昭這才勉強上車。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照顧她的感受,周年車開得很慢。
愣是把摩托車開出了三蹦子的感覺。
一輛呼嘯而過的摩托從他們身邊飛馳而過,車上的黃毛沖他們大喊:「哥們,開烏龜呢?」
周年沒理他。
誰知那車忽然橫在前方停下來。
宋雲昭心一緊,他們該不會是遇見飛車黨打劫的了吧?
「喲,周哥,真是你,我以為看錯人了呢!」
這黃毛明顯和周年認識。
周年摘下頭盔,冷聲呵斥:「把車挪開,別擋道。」
「好嘞周哥。」
黃毛明顯和周年挺熟的,一邊推車一邊調侃:「車上坐的是嫂子吧?」
周年眉眼淡淡:「不是,再亂叫卸了你的嘴。」
黃毛連忙做了個嘴上拉鏈的手勢,示意自己不亂說了。
宋雲昭坐在后座上,頭盔護著的臉上表情很複雜。
周年以前在學校時就是個三好學生,甚至在她看來有些古板,絕不招惹街上的流氓混混。
摩托車重新走在大街上,宋雲昭在身後扯著嗓子問他:「剛才那個人,你很熟嗎?」
周年「嗯」了一聲,又意識到她聽不見,高聲說道:「來我的店收保護費,打了一架,就認識了。」
寥寥幾語,道清了他這幾年的生活狀態。
宋雲昭聽了沒再說什麼。
等到了地方,宋雲昭把頭盔還給他。
周年接過來放好:「下次來我店裡吃燒烤,給你免單。」
宋雲昭:「行啊,去你那兒改善改善,外賣我都吃膩了。」
聽見她回來這些天一直吃外賣,周年忍不住蹙眉:「別吃外賣,不健康,要不來我這兒吃,或者我讓人給你送飯。」
宋雲昭沒往心裡去的「哦」了一聲。
周年看出她心裡藏著事。
「怎麼,遇上事了?」
「沒有,」宋雲昭瞄了他好幾眼,還是將心裡話說出了口:「周年,你有沒有想過,再回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