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周末，總是被一種懶洋洋的陽光籠罩。
經過了昨日在療養院的「手磨咖啡」宣言，江馳覺得自家媳婦看自己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那種眼神，怎麼說呢，像是在看一隻終於學會算數的哈士奇，既有欣慰，又帶著點「終於不用太操心」的如釋重負。
但這對於曾經叱吒風雲的特警隊長來說，顯然是個挑戰。
早晨七點，江馳準時醒來。按照復健計劃，這是他進行腿部力量訓練的時間。但今天，他看著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陽光，鬼使神差地改變了主意。
「安然。」他推了推還在賴床的某隻策展人。
安然從真絲被窩裡探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眼神迷離：「幹嘛……這才幾點，你要造反啊？」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去超市。」江馳言簡意賅，順手把她的拖鞋踢到了床邊，「家裡沒菜了。我想吃牛排。」
安然打了個哈欠，揉了揉眼睛，意識回籠：「你想吃牛排？外賣不行嗎？還是讓阿姨送……」
「我要自己選。」江馳坐在床邊，試圖用一種比較自然的姿勢彎曲膝蓋，雖然表情出賣了他那一瞬間的隱忍，「醫生說了，多走動對恢復有好處。超市這種地兒，地形複雜，人流量大，正好練練我的戰術規避。」
安然翻了個白眼，嘀咕道：「買個菜還要戰術規避，也不知道你是去生活還是去反恐。」
雖然嘴上嫌棄，但安然的動作卻很快。十五分鐘後，她已經洗漱完畢，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米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長發隨意地扎了個馬尾，顯得青春又活力。
江馳看著她，目光在她腰間那根細細的皮帶上停留了兩秒，喉結滾了滾，才默默拿起靠在床頭的單拐。
現在的江馳，已經不需要輪椅了，但這根單拐還是他的親密戰友。醫生說，脫離輔助器具是復健的最後一道坎，也是最難的一關。
到達沃爾瑪的時候，正值超市的人流高峰期。
大賣場裡循環播放著「特價！特價！雞蛋兩塊五一斤」的錄音，那充滿了市井煙火氣的喧囂聲浪，對於習慣了安靜生活的安然來說簡直是噪音污染，但對於江馳而言，卻久違地讓他覺得踏實。
這才是活著的感覺。比醫院的消毒水味好聞一萬倍。
「慢點走，別逞強。」安然走在江馳左側半步的位置，隨時準備在他重心不穩的時候扶上一把。
江馳拄著拐，每一步都走得很穩，雖然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下都帶著一種堅韌的力道。他能感覺到周圍人投來的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也有驚嘆於他硬朗身姿的欣賞。
要是以前，他大概會冷著臉把那些目光瞪回去。但現在，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因為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那個正在認真比對西紅柿價格的女人身上。
「這個不行，太硬了，那是催熟的。」安然把一個紅得發亮的西紅柿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個稍微粉一點的，捏了捏，「這個不錯，沙瓤的，適合做蛋花湯。」
她轉過頭，把西紅柿舉到江馳面前：「江隊，戰術評估一下，這個目標能不能拿下？」
江馳看著她那副認真過頭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配合地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目標特徵符合打擊要求，批准。」
安然「撲哧」一聲笑了，順手把西紅柿扔進購物車。
兩人一路慢悠悠地逛到了生鮮區。這裡的地面剛拖過，有些濕滑。江馳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手上的拐杖點地的頻率更加密集。
「買彩椒吧。」安然停在蔬菜貨架前，伸手拿起一顆紅色的彩椒，在手裡轉了轉，「做個彩椒牛柳，顏色好看，營養也均衡。」
她拿起一顆紅色的，又拿起一顆黃色的，回頭看向江馳：「這個顏色怎麼樣？」
江馳推著購物車站在她身後，陽光下，他看著她被光照得有些透明的耳廓，還有那截白皙如玉的脖頸。那一瞬間，周圍嘈雜的促銷聲、嬰兒的哭鬧聲、推車的滾輪聲仿佛都潮水般退去，整個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生動的女人。
她那麼認真地生活，連買顆菜都要講究色彩搭配。而他，曾經是個只懂把壓縮餅乾當飯吃的糙人。
「嗯。」江馳應了一聲，聲音有些低沉，「好。」
安然又拿起兩塊包裝好的澳洲牛排，放進購物車，轉過頭對他眨了眨眼：「這個歸你負責。今晚你的任務，是把這兩塊肉煎熟。五分熟，多一分我都不要。」
江馳挑眉：「你這是在考驗傷員的動手能力？」
「這叫復健訓練。」安然理直氣壯，「單手翻鍋，鍛鍊臂力和平衡感。江隊，加油，我看好你。」
說完，她轉過身，繼續往前面的調料區走去。
江馳看著她的背影，推著購物車跟了上去。
就在這時，一輛裝滿貨物的推車突然從側面的通道沖了出來，差點撞上安然。安然嚇了一跳，往旁邊退了一步，正好撞在了江馳身上。
江馳穩穩地接住她，拐杖在地上劃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他的胸膛堅硬而溫熱，帶著淡淡的洗衣液清香，瞬間包裹住了安然的驚慌。
「沒事吧？」江馳低頭，聲音里透著一絲緊繃。
「沒事，嚇了一跳。」安然拍拍胸口，平復了一下心跳，抬頭對他歉意地笑了笑，「我剛才看調料走神了。」
兩人重新站好，繼續往前走。
經過剛才的小插曲，氣氛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那種自然的親密感，像空氣一樣在兩人之間流淌。
走到貨架轉角時，安然停下腳步，指著貨架上的一瓶黑胡椒碎說：「那個，幫我拿一下，太高了。」
其實以她的身高踮起腳尖也能拿到，但此刻，她下意識地就想依賴他。
江馳放下推車，左手扶著貨架穩住身形，右手伸長，輕鬆地取下了那瓶黑胡椒碎。
就在他遞給安然的時候，安然伸出手去接。
兩人的指尖在半空中相觸。
江馳的手指粗糙，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厚繭；安然的手指纖細柔軟，指腹微涼。
那一瞬間，仿佛有一股細微的電流順著指尖直擊心臟。
安然沒有立刻縮回手，而是順勢向前，輕輕握住了江馳放在推車扶手上的那隻大手。然後，她的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
江馳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大而有力，幾乎將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裡。這種觸碰，比任何復健訓練都要來得驚心動魄。
周圍依然人來人往，有人為了幾毛錢的菜斤斤計較，有人帶著孩子試吃零食。但這喧囂的人間煙火里，他們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卻安靜得只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安然沒有看他，只是假裝專心地看著貨架上的醬料，但握著他的手卻一點點收緊，力道堅定而執著。
她沒有說話，但這個動作已經說明了一切。
別怕，我在。
江馳看著她那微紅的耳根，眼底的溫柔瞬間泛濫成災。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仿佛在確認這不是一場因為受傷而產生的幻覺。
這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這樣在公共場合，像普通情侶一樣，旁若無人地牽手。
沒有契約的束縛，沒有任務的偽裝，只有純粹的心動。
「安然。」江馳突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幹嘛？」安然依舊沒回頭，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手有點滑。」江馳一本正經地說道，「是不是剛才摸西紅柿沒洗手？」
安然：「……」
這該死的直男！
破壞氣氛這種事，江馳要是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安然氣結，剛想甩開他的手，卻感覺到掌心裡傳來的一陣力度。江馳握得更緊了，緊到讓她根本無法掙脫。
「騙你的。」江馳低笑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得逞的狡黠，「別鬆開，我借點力。」
安然愣了愣，隨後，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
她反握住他，抬頭看了他一眼，眼中波光流轉，似嗔似喜：「江馳，你這是在碰瓷嗎？復健還需要借媳婦的力？」
「嗯。」江馳理所當然地點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我是傷員，我有特權。」
安然無奈地搖了搖頭，但眼底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行吧，既然傷員這麼要求，那本姑娘就勉為其難充當一次人形拐杖。」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推著購物車，慢悠悠地走向收銀台。
陽光透過超市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灑在他們身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最後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收銀台前排著長隊。
前面的大媽回頭看了看這兩口子，忍不住笑著調侃道：「小伙子，這就對啦。媳婦是用來牽的，不是用來氣。看你這腿腳也不利索，人家姑娘還陪著你買菜，是個好媳婦啊。」
江馳看了看身邊正認真掏錢包的安然，眼神里滿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與堅定。
「是啊。」他輕聲說道，像是回答大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她是最好的。」
安然正拿著會員碼準備掃碼，聽到這話，動作微微一頓。她側過頭，正好對上江馳那雙深邃如海的眸子。
在那裡面，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滿滿當當，再也容不下其他。
「趕緊付錢，牛排都要化了。」安然掩飾般地催促道，但那泛紅的臉頰，卻早已出賣了她此刻內心的兵荒馬亂。
江馳笑著，依言掏出手機。
雖然這是他在復健路上邁出的一小步，但對於他們的婚姻來說，卻是跨越山海的一大步。
這一刻的超市，人聲鼎沸，卻也是這世上最浪漫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