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斑駁地灑在病房那潔白得有些刺眼的床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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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但這股味道此刻正被另一股霸道的香氣強勢入侵——那是保溫桶蓋子被掀開後,滿溢出來的小米粥的味道。
安然坐在床邊的陪護椅上,面前擺著一個精緻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粉紅色保溫桶。她手裡拿著一隻在此刻顯得無比沉重的白瓷勺,神情肅穆得仿佛手裡握著的不是勺子,而是一把即將進行一場精密手術的手術刀。
江馳靠在床頭,有些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一幕。
自從得知他腿部癱瘓,安然這個平日裡連微波爐都要研究半天說明書的大小姐,竟然在半小時前氣勢洶洶地把護工阿姨「請」了出去,宣稱從今天開始,江馳的一日三餐由她全權負責。
那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要接手什麼國家級重大科研項目。
「那個……安然,」江馳試圖打破這詭異的沉默,目光落在那碗冒著熱氣的粥上,「其實我自己能動,手還有知覺。」
「閉嘴。」
安然頭也不抬,聲音嬌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她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粥,那是她特意吩咐廚房熬了三個小時的,米油熬得金黃濃稠,上面還撒了幾顆不知名的枸杞,紅黃相間,看著倒是挺像那麼回事。
她舀起那一勺粥,並沒有立刻送過去,而是微微嘟起那張櫻桃小嘴,輕輕吹了吹。
呼——呼——
熱氣拂過她的臉頰,幾縷碎發垂在耳側。江馳看著她這一系列行雲流水卻又透著幾分笨拙的動作,目光不由得一凝。
以前的安然,是精緻到頭髮絲都要維持完美弧度的女神。他見過她在名流晚宴上舉著紅酒杯高談闊論的樣子,見過她對著挑剔的客戶笑意盈盈的樣子,卻從未見過她為了誰的一口飯,如此煞費苦心。
雖然這「苦心」里,似乎還摻雜著不少讓人哭笑不得的「技術故障」。
「好了,不燙了。」安然像是完成了一項艱巨的任務,滿意地點點頭,把勺子遞到了江馳嘴邊,「張嘴,啊——」
那勺子直直地懟到了江馳嘴唇邊,甚至因為距離控制得太精準,差點戳到他的鼻孔。
江馳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晶亮、滿臉期待的女人,心裡某個堅硬的角落,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有些發酸,又有些發軟。
他認命地張開嘴,含住了那勺粥。
入口的一瞬間,江馳的眉頭就忍不住跳了跳。
哪裡是不燙?
這粥分明還在沸騰!或者說,是安然剛才那幾下「呼呼」純粹是心理安慰,根本沒起到任何降溫作用。那滾燙的米粥順著喉嚨滑下去,像是一條火線,一路燒到了胃裡。
作為一個在特警隊摸爬滾打多年的硬漢,江馳這點痛覺忍耐力自然是有的。若是以前,哪怕是滾油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但此刻,看著安然那雙寫滿了「快誇我」的大眼睛,他卻硬是把到了嘴邊的「燙死了」給咽了回去。
喉嚨里發出一聲悶悶的「咕咚」聲。
「怎麼樣?溫度剛好吧?」安然得意地揚了揚下巴,還沒等江馳發表感言,勺子已經再次揮舞了起來,「我就說我的控溫能力是一流的,看來以後我是個好護工的料。」
江馳剛想說話,第二勺粥已經像炮彈一樣塞進了他的嘴裡。
緊接著是第三勺。
第四勺。
第五勺……
安然的動作越來越快,仿佛開啟了一種自動化的流水線模式。她似乎陷入了某種奇怪的節奏里,眼睛緊盯著勺子和江馳嘴巴的距離,完全忽略了江馳那逐漸變得艱難的吞咽動作。
江馳簡直要瘋了。
他甚至懷疑這女人是不是把餵飯當成了給坦克加注燃料,只管往裡灌,不管引擎受不受得了。
第三勺粥還在嗓子眼堵著,第四勺又到了門口。江馳只能利用特警隊裡練就的極速反應能力,腮幫子飛快地鼓動,像只正在瘋狂囤糧的倉鼠,試圖跟上安然那名為「關愛」實為「填鴨」的餵食速度。
「安然……唔……」他試圖插話。
「別說話,說話漏風,影響效率。」安然一本正經地打斷他,又舀了一大勺,這次甚至還多加了兩顆枸杞,「這可是補氣血的,必須吃完。」
江馳看著那滿滿當當快溢出來的勺子,絕望地閉了閉眼。
這哪裡是餵粥,這分明是想讓他窒息而亡,好繼承他的……哦不對,他們還沒孩子,繼承他的特警隊編制嗎?
終於,在一口過於急促的吞咽中,悲劇發生了。
江馳還沒來得及嚼碎的一顆米粒順著氣管鑽了進去。
「咳——咳咳咳!」
猛烈的咳嗽聲瞬間打破了病房裡「溫馨」的餵食畫面。江馳原本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是觸電一樣在床上劇烈顫抖起來。
「哎呀!」
安然嚇得手裡的勺子差點扔出去,保溫桶也差點被打翻。她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放到床頭柜上,然後猛地站起來,卻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圍著病床轉圈圈。
「怎麼了?怎麼了?卡住了?」安然急得臉色煞白,伸手想去拍他的背,又怕碰到他身上的傷口,手舉在半空中,抖得像篩糠,「江馳!你別嚇我啊!我就餵個粥,怎麼還要出人命了!」
江馳咳得撕心裂肺,感覺肺都要咳出來了。他艱難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後背,眼神里滿是控訴。
拍背!快拍背啊女人!
安然終於讀懂了他的手勢,趕緊伸出手,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太輕了!」江馳一邊咳一邊在心裡咆哮,眼神兇狠地瞪了她一眼。
「哦哦!用力點是吧!」安然恍然大悟,也不管什麼力度不力度了,使出了吃奶的勁兒,對著江馳寬闊的後背就是一頓「啪啪啪」的亂拍。
雖然手法毫無章法,但這幾記重掌下去,江馳總算把那顆作祟的米粒給咳了出來。
「呼——」
江馳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整個人癱軟在枕頭上,像是剛跑完了一個五公里負重越野,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滴在枕套上。
他微微喘息著,側過頭,看著站在床邊、一臉無辜又驚慌失措的安然。
她手裡還拿著那個無辜的勺子,嘴角沾著一點米湯漬,那雙平日裡總是傲嬌地挑著的眼睛,此刻紅通通的,裡面蓄滿了還沒來得及掉下來的淚水。
江馳本來想發火的。
想質問她這是餵人還是餵豬,想吐槽她是不是想趁機謀殺親夫。
可是,當他對上那雙慌亂又自責的眼神時,到了嘴邊的刻薄話,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給堵住了一樣,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看到了她那微微顫抖的手指,看到了她因為剛才的驚嚇而有些發白的嘴唇。
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這個連給自己倒杯水都要計算好角度怕弄髒指甲的女人,正在笨拙地、甚至有些滑稽地,試圖跨過兩人之間那道巨大的生活習慣鴻溝,來照顧他。
即使結果慘不忍睹。
江馳心裡的火氣,就像是被一場春雨澆過,瞬間熄滅,只剩下一片濕漉漉的無奈和……一絲從未有過的暖意。
「安然。」
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剛咳嗽完後的鼻音,聽起來低沉而磁性。
「啊?在!」安然趕緊立正站好,像是做錯事的小學生,「那個……粥不好喝嗎?還是太燙了?我下次注意……」
「我是病人,不是填鴨。」
江馳無奈地看著她,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縱容,幾分好笑,「你餵飯的速度,要是去隊裡比武,能拿個突擊手冠軍。」
安然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臉頰瞬間騰地一下紅透了,像是熟透的番茄,連帶著耳根都染上了一層緋色。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頭,手裡的勺子尷尬地攪動著碗裡剩下的粥,聲音細若蚊蠅,嘟囔道:
「我……我這不是第一次嘛……我看電視上人家餵飯都挺簡單的,怎麼一到我這就這麼難……」
她越說聲音越小,最後乾脆自暴自棄地把勺子往碗裡一扔,頭低得快要埋進胸口:「算了,我還是去叫護工阿姨吧,反正我也笨手笨腳的,只會給你添亂……」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背影看著竟有幾分落寞和委屈。
江馳看著她那副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心裡那種名為「心疼」的情緒又開始泛濫。
這個「作精」,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敏感了?
「回來。」
江馳皺了皺眉,伸手想要去拉她,卻發現因為剛才的咳嗽牽動了傷口,手臂無力地垂了下去。
安然聽到聲音,腳步頓住了,但還是沒回頭。
「粥還要喝。」江馳放緩了語氣,雖然依舊帶著那股子命令的口吻,卻分明多了幾分商量,「不過這次申請換個方案。」
安然轉過身,眼巴巴地看著他,像只被雨淋濕的小狗:「什麼方案?」
江馳嘆了口氣,眼神深邃而認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下次,慢點餵。我不趕時間,這腿……一時半會兒也好不了,我有的是耐心跟你耗。」
「至於你會不會添亂……」江馳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沾著米湯的嘴角上,眼底滑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只要你不把我噎死,其他的,我都能忍。」
安然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突然,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那種原本屬於她的鮮活靈動的樣子又回到了臉上。
「切,誰跟你耗一輩子啊。」她走回床邊,重新拿起勺子,雖然還是有些手抖,但這次明顯鎮定了很多,「想得美,等你好了,我一定要讓你把全城的米粥都喝一遍,報仇!」
「行,都聽你的。」江馳淡淡地應著,配合地張開了嘴。
這一次,安然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甚至用自己的嘴唇試了試溫度,確認真的不燙了,才敢送進江馳嘴裡。
雖然動作依舊生疏,雖然偶爾還是會漏幾滴粥湯在枕巾上,但江馳卻覺得,這大概是他這輩子喝過的,最香的一頓粥。
陽光正好,粥香四溢。
而在病房門外,一個背著巨大蛇皮袋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貼著門縫偷聽,聽到裡面的動靜,這才咧開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滿意地點點頭,然後邁著大步,朝著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嘿嘿,嫂子這『以毒攻毒』的戰術,果然高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