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醒,僅僅是第一道關卡。
真正的難關,往往隱藏在黎明之後的漫長白晝里。
主治醫生帶著一眾實習生查房時,病房裡的氣氛雖然輕鬆了些,但那股壓抑在空氣中的凝重感卻並未消散。一系列繁瑣的檢查過後,醫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看著手中的檢查報告,眉頭微微皺成了一個「川」字。
江馳靠在床頭,雖然臉色依舊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死死地盯著醫生的嘴,像是等待審判的囚徒。
「江警官,你的命確實很大。」醫生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但這次爆炸的衝擊波傷了你的脊柱。根據目前的各項指標顯示,你胸部以下的神經傳導受阻……簡單來說,就是脊髓受損。」
江馳的瞳孔猛地一縮。
「多久能好?」他問,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醫生頓了頓,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根棉簽,用棉簽頭輕輕划過江馳的小腿。
「有感覺嗎?」
江馳盯著那條腿。那是曾經支撐著他負重奔跑五十公里的腿,是他在犯罪現場如獵豹般出擊的腿。可現在,那條腿靜靜的,像是一截毫無生氣的枯木。
沒有感覺。
哪怕是一點點風吹過的微顫,都沒有。
醫生又拿起了叩診錘,敲擊他的膝蓋。依然是死一般的沉寂。
「目前來看,胸部以下無知覺,運動功能嚴重障礙。」醫生放下了工具,合上了病曆本,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雖然這只是暫時性的水腫壓迫,不排除恢復的可能,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這種程度的損傷,復健過程會非常漫長,甚至……」
醫生沒說完,但在場的人都聽懂了那個未盡之詞。
甚至,可能會就這樣癱瘓在床。
病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馳的手指在床單上緩緩收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慘敗的青白色。他沒說話,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那雙毫無知覺的腿上。那眼神里,有震驚,有不甘,還有一種深深的自我厭惡。
他是江馳,是特警隊的「活閻王」,是家裡的頂樑柱。可現在,他連動一下腳趾都做不到。
醫生和護士們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生怕驚擾了這位硬漢最後的尊嚴。
房間裡只剩下他和安然。
安然一直站在角落裡,背靠著牆壁,雙手緊緊絞在一起。她聽到了那個判決,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煞白,但她咬著牙,硬是沒讓自己在那群醫生面前露出一絲怯懦。
門關上了。
江馳依舊盯著自己的腿,仿佛要用目光在那上面燒出一個洞來。
「安然。」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像是胸腔里壓著一塊巨石。
「嗯。」安然應了一聲,聲音有些發緊。
江馳緩緩抬起頭,那雙平日裡凌厲如鷹隼的眼睛,此刻卻布滿了血絲,眼眶深陷。他看著安然,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帶著自嘲意味的弧度。
「我們要個孩子吧……算了,不提這個。」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痛楚都壓下去,艱難地說道:「這份診斷書,我會讓譚博送過來。你想離婚,現在簽字正好。趁著你還年輕,也沒人知道你……嫁了個廢人。」
他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心驚,就像是正在安排後事,又像是在冷酷地切斷某種聯繫。
「你說什麼屁話!」
安然猛地站直了身子,原本眼眶裡的淚意瞬間被一股怒火取代。她幾步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瞪著江馳,胸口劇烈起伏。
「江馳,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當初為了氣追求者,我隨手指了你,你就當我是什麼隨波逐流的女人嗎?」
「你現在這樣,正是需要人的時候,你想讓我這時候跑?」安然氣極反笑,笑得眼眶卻紅得更厲害了,「你想得美!離婚協議?這輩子休想!」
江馳看著她,目光複雜:「我是個廢人。以後連走路都要人伺候,大小便可能都控制不了。你是什麼人?安然,你連喝咖啡都要用特定的杯子,睡覺離不了真絲枕頭。你受得了照顧一個癱瘓病人?」
「那是以前!」安然斬釘截鐵地打斷他,「現在我改了還不行嗎?真絲枕頭撤了,以後我枕你的胳膊!咖啡不喝了,以後只喝白開水!」
她說著,轉身從門外推進來一輛嶄新的輪椅。那是她剛剛趁著醫生查房時,跑去醫院便利店外面的租賃點租來的。
輪椅閃著冷冽的金屬光澤,靜靜地停在床邊。
安然拍了拍輪椅的扶手,努力揚起嘴角,露出一個燦爛得有些過分的笑容,語氣輕快得像是在討論今晚吃什麼:
「醫生說了,好好復健,神經壓迫消除後,恢復的概率很大。江馳,你以前不是挺能耐嗎?那是以前沒遇到本小姐。從今天開始,本小姐就是你的魔鬼教練!」
她把輪椅往床邊一橫,雙手叉腰,頗有一種「女王駕到」的氣勢。
江馳看著那張輪椅,那金屬光澤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又看了看安然那張故作堅強的小臉,看著她眼底那抹藏得極深的、小心翼翼的緊張。
他突然覺得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酸澀得厲害。
這個嬌滴滴的大小姐,這個連瓶蓋都擰不開的「作精」,現在卻要推著他這個一百八十斤的大漢,走上復健的漫漫長路。
何苦呢?
江馳閉了閉眼,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他聲音沙啞,帶著幾分無力:「安然,你沒必要這樣折磨自己。找個正常的男人,過你想過的日子,不好嗎?」
「不好!」
安然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大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咬了咬嘴唇,眼神有些閃躲,但聲音卻軟了下來,帶著一絲平日裡少有的倔強和認真:
「江馳,你聽好了。我安然看上的男人,就算是成了植物人,我也要守著。更何況,你只是腿斷了,手不是還能動嗎?腦子不是還好使嗎?」
她說著,俯下身,湊近江馳的臉,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而且,你想得美。你以為我想照顧你啊?我是怕你這一癱,以後沒人跟我鬥嘴了,我會無聊死。所以……你必須給我站起來,然後繼續跟我吵架!」
江馳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看著她眼中閃爍的淚光和堅定的光芒,心防在那一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本來以為,醒來後會是冷冰冰的天花板,或者是為了責任而不得不留下的、充滿憐憫的眼神。
但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帶著煙火氣,帶著傲嬌,甚至帶著幾分潑辣的……不離不棄。
江馳沉默了許久。
空氣像是凝固了一樣,只有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
終於,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無奈地嘆了口氣。那種壓在心頭的巨石,似乎被這女人的幾句渾話,給撬動了一角。
他睜開眼,看著安然,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雖然苦澀,卻比剛才那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生動了許多。
「魔鬼教練?」他挑了挑眉,試圖找回幾分往日裡的氣場,「就你?連個啞鈴都提不起來,還訓練我?」
安然一聽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江馳!你這是看不起誰呢!我告訴你,譚博都說了,我這叫理論指導實踐!再說了,我是教練,你是學員,學員不許頂嘴!」
她得意地揚了揚下巴,為了證明自己的權威,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江馳的肩膀,雖然因為身高差,這個動作顯得有點吃力。
「那就……試試吧。」
江馳低聲說道,眼神里終於多了一絲屬於「活閻王」的堅毅,「不過要是練不好,教練可得受罰。」
「受罰就受罰!」安然哼了一聲,雖然眼圈還是紅的,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只要你能站起來,別說受罰,把我的咖啡莊園賠給你都行!」
「那是必須的。」江馳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潭死水終於泛起了一絲漣漪,「莊園我要,人也我要。」
安然愣了一下,隨即臉上一紅,狠狠瞪了他一眼:
「想得美!先把復健做完再說吧,江閻王!」
陽光透過窗簾,灑在輪椅上,也灑在兩人的身上。雖然前路依舊崎嶇,雖然那雙腿依舊無知覺,但在這個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裡,那種名為「希望」的東西,正在悄然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