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車裡,空氣里流動著一種微妙的靜謐。
江馳握著方向盤,那輛被安然稱為「移動沙發」的豪車底盤低得離譜,他開得小心翼翼,生怕壓上一顆石子就把這價值不菲的懸掛給顛廢了。副駕駛上的安然已經摘了那些繁瑣的珠寶,歪著頭靠在椅背上睡著了,呼吸綿長,剛才在晚宴上那副盛氣凌人的女王模樣此刻蕩然無存,倒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大貓。
江馳趁著紅燈的間隙,側過頭偷瞄了一眼。
路燈橘黃色的光暈打在她臉上,皮膚細膩得連毛孔都看不見。江馳心裡那個一直堅如磐石的「警鐘」突然晃蕩了一下——這女人,睡著了看著倒是人模人樣的,要是平時不說話、不作妖,其實也能勉強湊合著看。
「我肯定是瘋了。」江馳在心裡狠狠唾棄了自己一句,這種危險的想法簡直就是對自己三十年特警生涯的背叛。
車子緩緩駛入那個安保森嚴的高檔小區。江馳剛把車停穩,安然就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到了?」
「到了。」江馳解開安全帶,動作利落地下車,繞到副駕駛幫她拉開車門。這動作是他現學現賣的,雖然不像那些專業的司機那麼標準,但勝在手臂有力,姿勢挺拔,竟然也透出股別樣的紳士風度。
安然愣了一下,踩著高跟鞋下了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電梯。
到了家門口,氣氛突然變得有些黏糊糊的。江馳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手心竟然微微出了點汗。按理說,他們簽了《分房協議》,今晚回各屋睡覺天經地義,但剛才在車上那股子和諧勁兒,搞得江馳像個第一次去對象家拜訪的小媳婦,不知道進門該先邁哪條腿。
「咔噠。」
門開了。
一股濃郁的、帶著泥土芬芳和某種……腥味的氣息,猛地撲面而來,瞬間擊碎了江馳剛剛營造的那點粉紅泡泡。
「臥槽!」江馳鼻子一抽,下意識地罵了一句。
安然敏銳的五官也瞬間皺成了一團,她捂住鼻子,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恐:「江馳,家裡……怎麼有股雞屎味?」
客廳里燈火通明。
只見原本整潔得像樣板房一樣的客廳中央,此刻正放著兩個巨大的紅白藍編織袋。那袋子鼓鼓囊囊的,上面還沾著幾根稻草。
而坐在那尊價值六位數的義大利真皮沙發上的,是一個正翹著二郎腿嗑瓜子的年輕姑娘。她穿著一件花得讓人眼暈的羽絨服,下面是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腳邊還放著一隻……還在撲騰的蘆花雞!
「哥!你可算回來了!」
那姑娘一看見江馳,就把手裡的瓜子皮隨手往地上一揚——那瓜子皮如同天女散花般灑在了安然那塊必須每天吸塵三次的波斯地毯上。
江馳感覺自己腦門上的青筋正在瘋狂跳動,那是血壓飆升的前兆。
「江小妹!」江馳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不能在這兒?」江小妹把瓜子往嘴裡一扔,拍了拍手站起來,一臉理直氣壯,「咱媽說你在城裡結婚也不帶媳婦回去看看,怕嫂子不習慣家裡的土炕,就讓我帶著老家的土特產來投奔你們,順便給你們做做飯!嫂子人呢?這就是嫂子吧?」
江小妹的目光越過江馳,精準地鎖定在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的安然身上。她眼睛一亮,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過來,一把抓住安然的手:「哎呀嫂子!咱媽說得沒錯,你長得就跟畫報上的大明星似的,太白了,跟剛剝了殼的雞蛋似的!我哥那是哪輩子修來的福氣啊!」
安然看著自己那隻被江小妹緊緊攥著的手,上面還沾著剛才嗑瓜子留下的油漬和不明黑點,她感覺自己的潔癖系統正在發出一級警報。
「你好……」安然的聲音在顫抖,那是極力忍耐殺意的徵兆。
江馳眼疾手快,一把將江小妹拉開,擋在安然面前,像只護崽的老母雞:「站住!別動手動腳的!還有,把你腳邊那東西給我弄走!」
「啥東西?」江小妹低頭看了一眼腳邊的蘆花雞,頓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哦,你說大花啊?這可是咱媽特意給你留的下蛋雞,說是城裡雞蛋不營養,這雞是吃蟲子長大的,勁兒大著呢!我剛一路拎上來,它差點沒跑咯!」
說著,那蘆花雞似乎聽懂了在議論它,脖子一伸,「咯咯噠」一聲高歌,然後……它竟然當著三個人的面,在那塊昂貴的地毯上拉了一坨綠白相間的屎。
時間在這一刻仿佛靜止了。
安然看著那坨還在冒著熱氣的「生化武器」,眼前一黑,身體晃了晃。
江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心裡哀嚎:完了,這下真成「為民除害」現場了,這特麼還是我的家嗎?
江小妹顯然沒察覺到氣氛的凝重,還熱情地指著那坨屎說道:「嫂子你看,這就叫原生態!這雞腸胃好著呢!」
說完,安然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踩著高跟鞋「篤篤篤」地衝進臥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那力度大得仿佛震碎了整棟樓的承重牆。
客廳里只剩下江馳和江小妹大眼瞪小眼。
蘆花雞還在地毯上悠閒地踱步,仿佛視察自己的領地。
江小妹縮了縮脖子,看著自家哥哥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小心翼翼地問:「哥……嫂子她……是不是不喜歡大花啊?」
江馳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一把揪住江小妹的羽絨服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把她拎到門口,指著那兩個巨大的編織袋:
「江小妹,我警告你。這是安然的領地,是她的『閨房』,不是咱們家那個臭水溝旁邊的大院!你把這玩意兒給我弄出去,現在,立刻,馬上!」
「可是……可是媽說……」江小妹委屈地癟了癟嘴,眼看著就要掉金豆子。
「別跟我提媽!」江馳煩躁地抓了抓頭髮,那精心打理的髮型瞬間變成了雞窩,「你也看見了,安然是個有文化、講究人,她受不了咱們這股子野路子!你把雞扔樓下保安室去,那袋子土特產……先放陽台!不對,連袋子也扔出去,找個箱子裝著!」
江小妹撇撇嘴,顯然對嫂子的「嬌氣」很不滿,嘟囔道:「真難伺候,不就是拉個屎嘛,地里那莊稼還不嫌棄屎臭呢……」
「你說什麼?」江馳眼神一瞪。
「沒!我這就去!」江小妹嚇得一激靈,趕緊彎腰去抓那隻蘆花雞。
那蘆花雞顯然是有戰鬥經驗的,翅膀一撲棱,幾根雞毛在空中飛舞,直接糊了江馳一臉。
江馳僵在原地,感受著臉上滑膩膩的觸感,聽著臥室里安然似乎又重重的摔了一下什麼東西的聲音,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絕望。
這哪是結婚啊,這分明就是敵特滲透、反偵察與反滲透的戰爭現場!
他抬手抹掉臉上的雞毛,看著還在人雞大戰的妹妹,無奈地嘆了口氣。
「江馳啊江馳,你這輩子的劫數,看來才剛剛開始啊。」
他看了一眼緊閉的臥室門,眼神複雜。這女人雖然作,雖然矯情,但剛才在晚宴上維護他的樣子,還真挺帶勁的。
為了那點「真香」的甜頭,看來今晚這「雞屎味」的苦頭,他是非吃不可了。
「江小妹!抓不住雞,你就給我回老家去!」江馳吼了一聲,挽起袖子,加入了這場發生在豪宅客廳里的「人雞大戰」。
夜色漸深,江州市的霓虹燈依舊閃爍,而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一場關於生活習慣與觀念碰撞的「世界大戰」,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