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歡樂的「同居」生活(1)
正式住進來的頭三天,晏弋似乎為表達主人的熱情好客,一天三頓訂的都是豐盛豪華的外賣。我光吃不動到第三天中午實在受不了了,發自肺腑地提醒他,油膩的東西吃多了對身體不健康。他居然告訴我,他不會做飯。
想到不能白吃白住,我費盡工夫,成功爭取到做飯的權利。再三天後,他也發自肺腑地提醒我,身體健康不表示要頓頓吃素。我只好抱歉地通知他,我的做飯水平還沒有進階到烹飪葷菜的程度。
關於棘手的溫飽問題,今天我們在飯桌上終於達成共識,雙號訂外賣,單號我做飯。為此我還特地將這個極具創造性的提案,以簡訊形式分享給了段悠悠。十分鐘後她回信——秀恩愛,遭雷劈,後面照例五個嘆號。
最近段悠悠似乎進入狂躁期,簡訊里動不動就對我嘆號伺候。講電話不論以何種話題開始,最終均是以痛訴花栗鼠對她的暴行為結束。我調侃她,這是她第一次對某個男人上心。她怒道,不是上心,是上火,並警告我,不准以過來人的姿態取笑她。
過來人遠論不上,不過和晏弋的連日相處,倒真給我一種徜徉幸福海洋之中的感覺。好比現在,我泡完澡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玩網遊,晏弋就坐在我房間門口,用最原始的方法——門夾法,剝核桃給我吃。
幾天前,段悠悠送來一大麻袋核桃。她說,像我這樣為撿別人定情信物而受傷的笨蛋,喝大骨湯不管用,得吃核桃補腦。
提到補腦,我敲敲牆引晏弋注意,拿起他特地給我準備的兒童磁鐵畫板,向他發問:「被門夾過的核桃還能補腦嗎?」
他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只瞧了我一眼,漫不經心地說:「被門夾過的核桃專補被門夾過的腦子。」
「……」
關於我那天的舉動,晏弋從來沒有發表過任何看法。做了就做了,在痛罵我的段悠悠面前,我可以表現得很坦然。可是晏弋這一句看似玩笑的話,我卻不能一笑了之。
忽然很在意他的想法,我退出遊戲,抱著畫板來到他面前就地坐下。他以為我想吃核桃,順手將裝滿核桃的小碗遞給我。我接過來放到一邊,調整坐姿與他面對面,一本正經地寫道:「你也認為我幫裴薇撿手鐲的行為很愚蠢嗎?」
晏弋並不意外我好似一時興起的發問,拍掉手上的碎屑,也坐到地上與我平視,語氣平和地說:「你能不能先告訴我,那時候跑完五千米,你為什麼哭?」
完全沒有料到他會反問我一個離題千里又如此久遠的問題。我想用不記得搪塞,可他牢牢凝視我的認真模樣,又不允許我敷衍以待。
回憶起那時的情景,我在他的耐心等待中,專注思考了好一會兒,利用有限的畫板,擦擦寫寫,竟寫下好長一段話。
「是一種發泄吧。不是難過,最難過的時候往往哭不出來。我想每個人面對目標,即便再難實現,也至少有一個努力的方向。可是面對顧迅,我從來沒找到過方向。我給他寫過情書,鼓足勇氣塞進他課桌,卻在發現裡面已經裝滿各種未拆封的情書之後,想到他從來不會看,就作罷了。
「其實找機會和他說句話並不難,你也看到了,他不是不好相處的人,可我偏偏不行。當面表白我就更沒勇氣和可能了,別人試過失敗了,有放棄的,也有沒放棄的。我沒試過,所以從沒想過放棄。
「那次的運動會前,我聽到些他和裴薇的傳聞,很難過,是我自己把自己逼得太急了,所以想用和他同場競技的方式,當作自己的一次努力嘗試。想要和他站在同一個起點,朝同一個終點一起奔跑。
「我還是失敗了,可並不難過,因為我努力過了,證明我也不是自己想像的那麼沒用。所以我用哭的方式,發泄對以前那個自己的不滿。現在想想,我這人挺樂觀的,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計回報。比如當初,我說要追求你,也沒想過你會答應。不過,還好我開口了,你也答應了。」
寫到最後,畫板上只剩下一句話——不過,還好我開口了,你也答應了。
晏弋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面容之上像蒙蓋了一層凝霜。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猜得到他想得很深,深入心髓,輕易不能被打擾。時間流逝,等得我上下眼皮打架快睡著時,兩手一空,畫板被他抽走。
我打起精神,看他繼續夾核桃。咔的一聲核桃被夾出條裂縫,然後他用修長的手指一點點地慢慢剝掉硬殼,細心地掏出完整的小核桃仁,再拂去碎屑,放進小碗裡。原來男孩子專注做起事來,是這個樣子,令人心動得挪不開眼。
下巴抵住膝蓋,我望他望得有些痴迷。他倏爾抬眸朝我微微一笑,遞來一個剛剝好的核桃仁。我條件反射地張開嘴,發覺自己太沒羞沒臊立刻又閉上,不好意思地伸手接過來,有滋有味地嚼著。然後,他在我不經意間,開了口。
「那天你確實衝動了點,還好摔下來的地方不算高,但是我能理解你。在喜歡的人面前,有時候做的許多事都沒有原因,只是情不自禁,一瞬間的反應告訴自己應該去做。不理解的人會問為什麼,為什麼要做徒勞無功的傻事?其實沒有為什麼,像你說的,總是要做點什麼,才顯得自己在他身邊有存在的價值。」
這番話和吃飯前一天在校園裡,他對我說的那番話一樣,看似說給我聽,更像是說給他自己。我不禁想,他是否也曾為那個逝去的女孩做過什麼事,什麼被人嫌棄的蠢事。
一直以來害怕觸及別人的內心世界,可此刻,我真的好想好想問問他,那個女孩,以及有關他和她的一切。
翻來覆去地猶豫,勇氣提起又放下,我始終沒有問出口。不自覺中我已經吃掉半碗核桃,心想怎麼肚子不脹,嘴巴發脹呢?一吞口水,遲鈍地發現半碗核桃全塞嘴裡,一點沒往下咽。嗓子眼一梗,我丟臉地咳嗽開,晏弋沒好氣地奪過小碗,又起身倒杯水給我,笑著說:「你想補救智商,也沒必要急於一時。」
我心思還沒收回來,一個勁兒點頭,用水咽下核桃,重拾畫板,旁敲側擊地寫道:「聽說你有本隨身攜帶的素描冊,能賞臉借我欣賞欣賞嗎?」
他怪異地瞥瞥我,絲毫不考慮,態度堅決:「不行。」
「為什麼?」
「私人物品,概不外借。」
「這不公平!」提筆重落,我找理由反駁,「你剪壞我私人牛仔褲的時候,我也沒攔著你啊!」
事實上,當時的情景遠比我現在憤憤表述的要窘迫數倍。晏弋真的從鄰居家借來一把縫紉專用剪刀,剪刀鋒利無比,他不准我親自動手,還用鄰居的話嚇唬我,說那剪刀鋒利到牛皮都能輕易剪開。想想自己是身人皮,我無路可退,只能任他處置。
直挺挺地坐在沙發里,我雙眼緊閉心裡建設做過好幾遍,他人又沒動靜。撕開條眼縫,偷偷瞄見晏弋眉頭深鎖,臉紅得快能滴出血來了。莫名幸災樂禍,我捂嘴忍住笑收腿,他又一把摁住,命令我別亂動,多剪出點什麼東西,可不負責。刀在他手,我為魚肉,嚇得繃緊全身,紋絲不動。
我屏住呼吸,晏弋終於剪下第一刀,接著刀刃順暢地沿褲縫而上,停在我的膝蓋處。他抬起頭試探性地問我,差不多了吧?我羞憤地咬唇點頭,再剪下去,得成開叉旗袍了。他終於也意識到下手豪邁了點,逃也似的奔出門,說去還剪刀。我默默起身,跳回房間,實在不好意思告訴他,他剪錯了,剪的是右腳……
我腦袋順從地往下點,心裡的小算盤已經啪啪開打。他越不給我看,我越好奇。素描冊隨身攜帶不要緊,總有臨時出門忘帶的時候,為解開他的秘密,做回偷雞摸狗的小人也值。
悠長假日,慢時光。
我日漸習慣與晏弋的兩人生活,卻始終沒有成功偷看到他的素描冊。素描冊平時裝在他的藍色背包里,有幾次他沒背包出門,我一翻卻沒有。我確定素描冊不在背包里,就在他房間裡。可暗中搜查不比肆意掃蕩,不能翻得亂七八糟,要不被他察覺,又不放過每個角落,我一傷殘人士嘗試過兩次後,就暫時宣告放棄了。
趁段青青給我打越洋電話,我問如果是她,她會放在哪裡。她告訴我,不想被人發現秘密的唯一方法,是永遠將它埋藏心底。能寫出來畫出來的就不叫秘密,沒必要藏著掖著。所以她建議我轉換思維,到最不可能的地方去找找。
聽起來貌似有道理,可我從客廳找到廁所,仍舊一無所獲。就這樣,我一邊被神秘的素描冊攪得抓耳撓腮,一邊面對晏弋,要努力表現得平常自然。我又不是演員,心裡有鬼裝起來也不自然,好幾次差點被晏弋抓現行,每次找理由都說憋壞了,活動活動。
時間久了,晏弋看我的眼神越來越怪異,最近幾天更甚,不但和我說的話明顯減少,飯量也不行了,常常托腮面窗而坐,表情凝重,像費盡心思在謀劃什麼,更像是遭遇人生過不去的坎兒。
晏弋行為異常,我越發心神不寧。今天當他又一次坐到落地窗前,我也緊跟其後來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用筆發問:「你怎麼了?」
他搖搖頭,捂著臉扭到另一邊。我隨他轉過去,繼續寫道:「是不是我住太久,你煩了?沒關係,我可以立刻搬回宿舍,反正腳也不怎麼疼了。」
他擺擺手,將頭深埋進雙臂之間。該不會是真發現了我的小動作,又對我動了惻隱之心,所以糾結萬分吧。屈膝蹲下,我將寫好字的畫板,慢慢推到他低垂的腦袋下方。
「還是我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你不好意思罵我?」我後悔了,再不對你的素描冊動歪腦筋了。
過了約莫三五分鐘,他沒有任何反應。莫非覺得我誠意不夠,在等我坦白從寬?好吧,坦白就坦白,頂多算未遂,性質不嚴重。我正斟酌措辭,卻見晏弋將頭抬起來,神態略顯痛苦,好像張不開嘴,勉勉強強說:「你別瞎猜,我沒事。」
真的?我臉上打出個大大的問號。
他點頭,輕聲道:「我這兩天長智齒,牙疼。」
呃,情理之中意料之外。怪不得精神不濟,食欲不振,我為自己的疏忽和小人之心而感到內疚,寫下「要不要去醫院看看」,關切地望向他。
「明天去。」他答。
「我陪你吧。」我又寫道。
他艱難地笑笑:「不用。」
想想自個兒還半瘸,陪他去也幫不上忙,我不再強求。他嘴裡說著沒事,晚上還是早早睡下了。
一宿的輾轉反側,隔天早晨再見晏弋,我的倆熊貓眼差點沒掉地上。一晚上而已,他的右腮腫起來老高,再好看的臉,一不對稱也是半邊山水半邊墳的慘象。我忙找冰塊給他消腫,他擺手說算了,翻出副口罩戴上,匆匆出門就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