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見與不見,他們都在那裡(1)
算計人的日子,總是過得特別快。
一晃眼,緊張的考試周過去,暑假來了。有一大波剛從高三煉獄中活過來,以為即將踏入天堂的孩子正在靠近,前方等候他們的有新生軍訓,還有很多我熟悉的面孔。
這個暑假,蘇童沒有回家,她作為校電視台主持人,留下來報導軍訓。晏弋也沒有走,他作為學生會體育部成員,被安排協助軍訓工作。
接下來,沒有錯,我也變成「留守兒童」。作為建校以來第一位掛掉軍訓重修的學生,我的「成就」史無前例,往後恐怕也不會再有來者。
說起來,全怪我的社交障礙症,也怪我沒見過世面。軍事理論考試,英武帥氣的年輕教官和我說話,我一緊張失控,頭腦空白,開卷考交了張白卷。其實他就跟我講了句「同學往裡面坐坐」,然後在我身邊坐下監考。我愣是嚇得像經歷慘烈的世界大戰,陣腳大亂。教官發現我不對勁,不停問我怎麼了。越問我越緊張害怕,最後直接崩潰,忘記考試這茬,落荒而逃。
從小到大,屬這次最狼狽,事後班主任輔導員找我談話詢問詳情,我死要面子不肯揭自己丑,咬定說因為身體突然不舒服,不得已放棄考試。主動放棄的結果,軍訓學分也放棄了我,要想畢業,今年和新生一起重訓。
段悠悠為此嘲笑我大半年,說,如果學校百周年紀念冊里有校園軼事一欄,一定會記我一筆,我也算流芳百世了。
想想,老黃瓜刷綠漆,混在新生里軍訓,還能有比這更丟人現眼的事嗎?新生熱情地問,同學你叫什麼名字,我們做朋友吧。我難道要黑著臉告訴他們,做什麼朋友,姐姐我大二了。
走到這一步,坐在東湖邊,我面對泱泱湖水,心潮跌宕起伏,手裡的石塊舉起放下,又舉起再放下。
「真想自殘,逃掉軍訓?」
身邊的人說話,舉起的石塊失手掉進湖裡,水花飛濺,我急忙連退幾步,沒好氣地看向笑容滿面的晏弋。也不知道他從哪裡得來的準確消息,我沒機會遮掩,任憑他奚落。
悲憤地拍掉手心裡的塵土,我掏出小本子:「這還不是最慘的。我沒敢把重修軍訓這事兒告訴我爸媽,騙他們說和段悠悠一起打工賺錢。他們誇我懂事,一高興,讓我自己交下學年的學費。好啦,順利把自己逼上絕路了。」
晏弋什麼也沒說,但我從他眼裡看到兩個字——奇葩。
儘管步入人生低谷,我依然微笑面對,拋開煩惱,寫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引我到長椅坐下,稍稍思考後,問:「是你把我的手機號給了你外國語學院的同學?」
裴薇?我搖頭,自從上次她請我吃飯以後,我們沒再聯繫。我也不記得有告訴過她晏弋的手機號。
「她昨天打電話來,想單獨請我吃飯。」
他似乎刻意加重「單獨」兩字,我也很意外,但告訴自己要保持平常心,所以寫出:「可能因為上次沒請成,沒能當面向你表示感謝,她覺得過意不去吧。」
「我告訴她,和你一起去。」晏弋轉身與我對視,神情嚴肅地像把我當難題研究,「她同意了,說正好也讓你們三個老同學見見面。」
三個?
「她男朋友來了。你去嗎?」
和顧迅見面,不應該問我去不去,而是問我敢不敢。我瞬間反應是退縮,心裡想萬一到時候緊張失措怎麼辦?萬一裴薇有所察覺怎麼辦?被晏弋看笑話,又怎麼辦?
想多了,我開始猶豫不決,小心翼翼地提筆問:「我要是不去,你會不會瞧不起我?」
「你說呢?」
看他微挑的眉梢,也知道他已經瞧不起我了。我也知道我很在意,垮著臉收起小本子,彎腰從地上揀起顆石子,舉給他看,背過手將石子塞進一隻掌心,兩手握拳手背朝上,再伸回他面前。
自己無法決定,我不負責任地將選擇權交給晏弋。猜中,我去。猜不中,不去。
他幾乎立刻理解我的意思,目光落在我的右手。我只覺肩膀一松,暗暗舒口氣,上天註定我不用和顧迅見面。我還問心無愧地自我安慰,不是不見,時候未到。
心剛落地,晏弋卻出其不意地指向我的左手。下意識地想縮手反悔,他抓準時機拍了下我的手背,石子應聲落了出來。我又忙比畫手勢,告訴他三局兩勝。
他懶得再配合我,臉色蒙塵,變得陰鬱:「冉夏涼,後天下午五點,我在校門口等你。我不會對你說不見不散,你也不是非得來。連自己做決定的勇氣也沒有,你都不值得我瞧不起。」
平時溫和親切的一個人凶起來好可怕,我愣愣地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鼻腔酸澀泛濫,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誰要你看得起啦!誰不敢做決定啦!
化委屈為力量,我打手機找段悠悠,請她給我指條明路。簡單幾句話概括前因後果,我也沒能贏得段悠悠的同情,她說話更火爆:「怕什麼怕,你的路人男朋友一點不比顧迅差。被裴薇看出來怎麼了?誰沒有過去,暗戀又不犯法,你幹嗎非得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要我說,你男朋友為什麼生氣,因為你孬種啊。還喜不喜歡是其次,你好歹裝也要裝得大方灑脫點,吃頓飯而已,會要你命嗎?」
她再說,我都要誤以為晏弋真是我男朋友了,無力地道:「你真誤會我和他了。悠悠,乾脆你也去吧,反正大家都是同學。」
「出場費給多少?夏夏,要是我姐在國內,找她陪你還成,她最喜歡攪和亂七八糟的事。我啊,你就別指望了。」
「太無情了吧!像你這種整天曠課,還能考滿分的外星人,永遠無法理解我們人類的情感。」
「一等獎學金不賺白不賺。」
「新來的輔導員說,你出勤率太低,不考慮給你獎學金,容易造成負面影響。」
「新來的?男的女的?」
「男的,聽說學法律出身,口才一流。」因為段悠悠不屬於外貌協會會員,我也就沒告訴她,新輔導員年輕貌美。
手機那頭傳來一聲冷笑:「好,明天我回學校會會他。」
她百忙之中抽空回學校,我也正好找她聊聊打工掙學費的事。仰頭望天,似有烏雲蓋頂,唉,什麼時候才能從人生低谷里走出來啊!
俗話說:路見不平一聲吼,該出手時就出手。
剛邁出電梯,就聽見輔導員辦公室里傳來段悠悠的一聲吼,我想都沒想衝進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出手一把將她攔腰抱住,埋著頭拼了命往門口拉扯。
「冷靜!當眾毆打輔導員,你還想不想畢業啦?」
「你出去,就不算當眾了,夏夏。」
她還有閒心抓漏洞提建議,我右手緊握左手腕,抱得更緊:「私下毆打,也是沒辦法畢業的呀!」想到年輕輔導員有可能被她的剽悍形象嚇壞了,我忙又好聲好氣地道歉,「老師對不起,請見諒,大人不記小人過,我馬上帶她走……」
貓腰一抬頭,辦公室里根本沒有別人。再一仰頭,段悠悠手捧文件夾,氣定神閒地像尊佛,笑眯眯地俯視我,仿佛在說,勸架的獨角戲唱得不錯,再來一出。
「不打人,你吼什麼吼?」揉著被自己握疼的手腕,我直起腰,「你姐臨走前可交代過,讓我盯牢你,別發脾氣動怒,破壞世界和平。」
「我姐那麼浮誇的人說話,你也信。」她走到辦公桌邊坐下,打開文件夾,又砰地用力合上,看向我,「那花栗鼠輔導員是不是有毛病?我拿獎學金干他屁事,又不是他自己掏腰包,至於罰我嗎?」
「他不叫花栗鼠吧,好像叫,叫……」
「叫華隸書。他爹媽起名真夠省事的,隸書行書楷書草書,生多少都夠用。」段悠悠調侃道,換了個舒服的坐姿,重新打開文件夾。
我湊近一看,裡面是新生軍訓的花名冊,不禁好奇地問:「怎麼回事?他罰你什麼?」
她拿起桌上的筆轉起來,眼中含著恨意說:「花栗鼠給我兩個選擇,要嘛不拿獎學金,要嘛認罰。錢不能不拿,罰就罰唄。結果他罰我做他臨時助手,全程無償參與軍訓工作。還說這叫什麼社會服務令,通過無償勞動接受改造,有利於增強我的服務意識,樹立正確的道德觀念。為點獎學金浪費時間,我至於嗎?」
花栗鼠不愧是學法律的,都洋為中用到段悠悠身上了。原來,一物降一物的道理在段悠悠這裡也通用,她既然如此不情願,不如……
「你的時間是真金白銀,為了不影響你接待外國友人掙大錢,乾脆把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我。獎學金我就不要了,幫我把下學年學費交了就行?」
她不說話,慢慢地翻到花名冊最後一頁,慢慢地指到最後一個名字,慢慢地問:「你忙得過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