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流光三生(1)
「這一局,你賭扶川嗎?」
翠林影下,泉暖如玉,裊裊薄霧浮過迴廊,於滿園暮光中若即若離地曼妙在一傾碧波之上。
有些慵懶的問話自廊下素錦竹椅上淡淡傳來,柔若浮雲的絲袍仿佛在人身上籠了一層淡淡煙紗,合目而臥的人唇邊一絲微笑亦在這黃昏的光影下似隱若現。
「宣王確有在扶川用兵的跡象。」蘇陵似是回答,卻又未下結論,「究竟如何,還要看烈風騎的動向。」
「若你是姬滄,難道便坐等皇非占此先機?」東帝的聲音在一片浮縵的暗香中,依稀有種幽深的意味。蘇陵一怔,道:「無論如何,姬滄總不會無視皇非的布置,貿然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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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發制人,後發者制於人。」白袖上金色的絲紋輕輕一拂,竹椅上子昊抬手,空中飛鳥振翼的輕響,一隻細小的青鳥穿掠霧嵐落上他袖端,如一片翠羽飄入了潔白流雲,腳環上鍍銀小筒,依稀帶著漠北的春寒。
「詭兵奇變,虛實之道。」看過密報,他側顏一笑,長長鳳目中流開溫冷的波瀾,「宣王姬滄,當得起少原君的對手。」
蘇陵接過密報,一眼掃下,「扶川發現宣國密探,姬滄調左右二軍十萬餘眾逼進七城。」
眼前絲雲飄拂,隔了霧氣只見淡淡白衣如煙,逆了光陰仿若即將消逝了去。子昊已起身往室中走去,薄霧晚香里丟下一句話,「姬滄的赤焰軍主力,現在何處?」
蘇陵心頭一凜,轉身跟上他的步伐。子昊側頭一瞥,那一瞬間眼底深邃的光芒,驚起天地烽煙急。
「無餘到了哪裡?」
「日前過昱嶺,今天已至射陽。」
「好,比想像的要快。」冰簾清光在身後濺落滿地,子昊拂簾而入,停步案前,「傳令墨烆,讓他與無餘會合,兵分兩路,一路主力駐軍介日峰,一路挑選暗部精英,截殺烈風騎所有靠近大非川的探馬。」
蘇陵手中密報一緊,眸心熠光鋒亮,「依墨烆的消息,躍馬幫已暗中控制七城糧道,所有戰船五日內可全部到位,一旦有宣軍異動,亦可出兵接應,保證萬無一失。」
子昊指尖沿王輿圖一路北上,「以烈風騎的速度,真正過鳴原急行軍的話,不過一日便可至丹晝境內,運策得當,兩日可下仇池、刑衛,兵逼厭次。只要皇非先拿下這四座城池,便不會一敗塗地,屆時自有反擊的餘地。」
蘇陵抬頭道:「烈風騎應該不會讓我們失望。」
子昊道:「最晚一批戰馬到楚都之後,你便立即起程回國,調動兵馬,等待最後的時機。」
蘇陵微一振袖,肅然領命,瞳心深處波潮浪涌。
宣王姬滄此次以《冶子秘錄》約戰皇非,已是不耐眼前與楚穆抗衡之局面,欲將這棋盤徹底推翻。皇非同帝都達成共識,高調應戰,鋒芒逼人,雙方無不要藉此一戰,奠定九域霸業。如今姬滄表面上調兵遣將,逼進七城,赤焰軍精銳鐵騎卻在此時不知去向,另有圖謀。主上暗中調遣洗馬谷中精兵,以策應變,卻同時將宣軍動向全然隱下,即便是烈風騎探馬,在洗馬谷暗部的刻意阻撓之下,也必然錯過這重要軍情。
五百里大非險川,三谷交縱,險壑深崖,人獸絕蹤,飛鳥難渡,就像楚宣西部一道天然屏障,卻難不倒姬滄手底百戰精兵。
試想如果楚軍發兵七城之時,赤焰軍突然橫跨大非川逼向上郢,將是何等局面?國都被圍,皇非必要回師救援,北方蓄勢待發的宣軍則可發起突襲,攻城之軍掉轉兵鋒,成兩面夾擊之勢,縱以皇非之能,也可能措手不及,而慘遭挫敗。
蘇陵抬頭,光簾垂影,仿佛金殿高處君王莊嚴的旒冕,隱藏之後的面容諱莫如深,一種平靜至無情的漠然。顯然,主上就是要楚軍錯過情報,要少原君臨陣一敗!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姬滄可以包抄楚軍,靳無餘和墨烆這兩支隱藏在暗處的勁旅,也可以在關鍵時候發兵馳援,配合皇非滅掉宣軍主力,助楚軍脫困,合軍進攻宣國。
屆時宣國東、北兩方,將有柔然族精兵和昔國軍隊同時出現,躍馬幫釜底抽薪斷其糧道,四面受敵之下,姬滄縱有通天之能,亦難反敗為勝。如此畢其功於一役,宣國滅亡,烈風騎氣焰遭挫,王威震於九域,一舉數得,則大局可定!
縱橫兵鋒,一算謀盡天下。如此險棋,如此膽略,縱見慣東帝深謀遠慮,蘇陵仍覺心神震動。無論帝都王城九華殿上,還是竹林雅舍談笑之間,眼前素衣清容的男子永遠有著掌控一切的力量,萬千風華莫可學。
一盞夔龍金盞燈照亮連綿不絕的王輿江山圖,點點細微的布置在這燈火之下漸漸滲入四海山川,每一寸疆土大地。夜幕已至,窗外新月初上,黛青色的天際忽有煙花衝起,映亮了夜色薄風,子昊微微抬頭,向外看去,大戰將至必祭鬼神,何況今天,是一年一度的玄元夜呢。
廊外林下,離司手托燈燭,剛剛將階前幾盞碧玉琉璃燈點燃,卻一回身,意外見得九公主人在廊下,衣袂沾露,似乎已來了有些時候。
「公主。」離司低身一福,見她目光落向屋內,眼角一分溫柔,依稀略帶遲疑,少頃,她回身問道:「他……在嗎?」
離司愣了一剎,這些日子公主對主人始終避而不見,倒還是第一次這樣問起,不由有些期冀,「蘇公子方才過來,主人想必尚未歇息,公主要見主人嗎?」
碧光影里,子嬈眸光幽幽一漾,似乎低聲嘆了口氣,未待離司聽得真切,便又一笑,「也沒什麼事,莫要擾他了。」說罷輕輕拂袖,就這麼轉身去了。
今年玄元之夜,恰逢烈風騎出戰在即,少原君將代楚王在玄女神祠祭天封神,舉行盛大的軍典,楚都內外自比往年更加熱鬧。
入夜之後,千里清江倒映萬般星火,玄女神祠煙雲繚繞,恍若仙界異境,由此綿延而至楚江兩岸,寶馬香車,川流不息,燈火光焰,照夜如晝。
子嬈隨步人群之中,原本出來是想尋夜玄殤喝酒,但一到這繁華炫目的楚都,忽然沒了那份興致,一時間卻也不想折回山莊,就這樣獨自一人,於這熙熙攘攘的人流,煙雲紛擾的紅塵之中,不知該去何處,又該往何方。
一道焰火在身邊綻放,火樹銀花星如雨,流落玄衣雲袖,寂寂消散了去。臨岸江畔,不少妙齡女子正結伴放燈,典麗華美的楚服襯著輕紗嫻靜,隱隱笑語不斷飄出,融入這晶光明焰喧譁之中。子嬈駐足觀看,細細凝思。依稀很久以前,王城之中也曾有過這樣熱鬧的景象,但太久了,久得記憶有些模糊,只記得天上人間燦燦的輕光,千萬盞明燈逐水隨波,一直照亮三千御苑、九重龍閣,瑤池瓊宇如仙境,看得人目不轉睛。
亦曾有白衣的少年,清淡的笑眸,倒映在碧水幽波的光影下,伴她放那一盞小小銀燈,溫潤神情,如同世間最美的光焰。
此情此景常入夢,漫漫七年無光無聲的夢境,回首時有一個人在那裡,有一雙穩定的手,指尖點燃輕盈的燈火,抬眸一笑,星輝如許,月如波。
度仙橋畔,心焰盈盈,攜了世間女子最為虔誠的祈願,流轉千生,流入每一次宿命的輪迴。子嬈微微噙笑,目送江流遠去,一輪清月獨照天邊,在這半世繁華的邊緣投下淡寂幽麗的身影。
風吹落,星如雪。
笑語歡聲邀天舞,卻一刻,思念如潮,湧上心頭。
她不由在橋上停步,便這時,心中忽有所覺,驀然回首,隔了那紛紜人潮,隔了萬樹千星,驟然墜入一雙熟悉的眼睛。
燈火深處,有人靜靜獨立,亦正含笑望來。
雪衣如玉,清眸淡淡,卻奪星月之華,漫天光雨、塵世喧囂都似與他無關,他只看向白玉橋上獨立眾生之間的女子,用一種安靜而清寧的目光,帶一絲若有若無的溫柔。
芸芸眾生,紅塵千丈,她轉身,便尋到了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