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月上東山(2)
一聲極輕微的脆響,自遠處竹林之外遙遙傳來,寂靜的黑夜中分外清晰。緊接著便是數聲低喝,以及一片刀劍交擊雜亂之聲。
此時子昊手指剛剛離開棋盤,神色清淡,仿佛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蘇陵亦信手應他一子,略微側頭,眉間帶出幾分異樣,旋即笑道:「主人,這般吵鬧未免掃人雅興,不如我去看一看。」
子昊笑一笑,便隨意靠回軟榻上,合了雙眸。
藍衫飄閃,蘇陵離座而去,下一刻,人已在修竹林上。
打鬥聲早已驚動莊中守衛,無數火把照亮庭舍通明,但見冷月之下,青檐之巔,一道陰暗人影在眾影奴劍光中飄忽閃挪,每每倏進,便有影奴悶聲退下,空缺當即被後來者補上。
蘇陵剛駐足檐畔,劍網中被圍之人,倏的一聲邪笑,身下利芒驟閃,一片淬亮藍光,帶著陰森毒辣之氣,如同嶙峋鬼影流竄呼嘯,奪向四面八方難纏的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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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且退下吧!」蘇陵朗然一聲長笑,振劍入手。眾影奴聞令撤身飛退,四下沒入黑暗,聲息不留。
一道清明劍光,展如水,快似風,一閃消失於藍光深處。但聽哧哧兩聲微響,那灰衣人抽身疾去,檐前一點,倏又射回。
此時其他人都已趕至林外,方才商容、聶七等都隨子嬈在水榭,因隔著內湖,便比蘇陵晚到一步,見他已親自出手,盡皆從旁觀戰,並無相助之意。商容召回影奴,細問了情況,冷眉一掃,眾影奴紛紛低頭不敢出聲。深更半夜被人潛入山莊,竟還要主上提點才發覺,該當何罪且不說,單這份面子便是丟到家了。
商容暫無暇計較此事,抬頭觀看戰況。天際冰輪如畫,竹影錯落風檐,只見蘇陵藍衫飄灑,意態閒雅,手中一抹流光幾與月色渾然一體,一時難辨清風明月、星輝劍影,分明劍勢奪人,卻著實瀟灑好看。
如許劍光英姿,幾叫人忘了眼前激鬥,只覺夜華如水,心高意爽,那灰衣人卻被迫頻頻後退,逐漸左支右絀,忽地怪嘯一聲,半空旋身疾射,足下兩刃毒光化作萬千利芒,好似鬼域寒潮,猙獰暴漲,噬向那片湛湛藍衫。
可惜有道亮光比他更快,蘇陵淡笑振袖,真力到處,一星光華驚馳逐月,暗夜中翩然一亮,收斂無聲。
悶哼聲中灰衣人暴退數丈,急急落向對面屋檐。
底下眾人不由紛紛贊聲漂亮,若單以武功而論,墨烆劍法勝在鋒銳,聶七氣勢剛猛,商容長於冷厲,似此一劍傷敵亦非不能,但卻絕無二人能如蘇陵出劍時這般輕描淡寫,這般倜儻從容。
明月之下,蘇陵收劍而立,並未乘勝追擊,只是揚聲笑道:「貴客遠來,不知有何指教,蘇陵代主相迎,可否告知一二?」
溫文笑語,儒雅笑顏,方才那凌厲一劍怎麼也不像是自他手中使出。對面灰衣人盯住這剛剛險些廢他左臂,現下彬彬以禮相迎之人,目光陰狠閃爍,似是對他腰間那柄堪與逐日劍齊名,馳震天下的長劍生出戒心,並不答話,卻轉頭對屋中冷冷道:「王上手下調教的好人物!今日我若有個差池,不知王上還要不要千秋萬歲,無病無災?」
除子嬈之外,諸人皆是凜然,豈料這深夜出現的不速之客竟是巫醫歧師。
萬竹深幽,岑寂的山莊中燈火閃過,照見亭閣,一點寧靜的燈光始終燃亮,直至長夜過半,方才悄然熄滅,碧竹雅舍,復又陷入無邊無際的沉暗。
歧師面無表情地自山莊離開,衣影一閃,鬼魅般沒入黑暗夜色,月照雲移,轉過峰崖,忽然間,他在離江畔不遠處停了下來。
前方山夜,遙有花林,江水分流,由此深入澤谷,獨坐平石上的玄衣女子赤足浴波,身後明月傾照,川流泛金,聽到響動,她便在這粼粼波光之中,側頭一望,清聲淺笑,「師叔祖,一夜辛苦了。」
歧師嗖的一聲掠上平石,重重冷哼道:「哼!沒事去招惹天殘滅度掌,你若不好好看著那小子,再出這般變故,可別怪我撒手不管,到時候便是少原君那邊交代不了,也由不得我了。」
子嬈足尖輕輕挑動水波,嬌聲嗔道:「師叔祖這話說得,倒像是和少原君府比咱們一族相承的血脈都親近,那皇非……待師叔祖很是禮遇嗎?」
笑語曼言,有心無心一句,歧師忍不住又是一聲冷哼。子嬈鳳眸微側,泛了清光水波,暗地裡覷他神色,悠悠再道:「如今的烈風騎,似乎不是當年皇域手下的『鬼師』,皇非此人,心性上可和他父親大不相同。」
歧師陰惻惻地道:「沒他老子借鬼師破國滅敵、建功立業,他有今日的榮華富貴?!」
「十餘年前,皇域鬼師縱橫天下,所過之處,必定城池盡毀、人無存屍,師叔祖該是為此出了不少力吧。」子嬈笑吟吟地挑了眉梢,一字一句細細問道,「後來皇非執掌軍權,第一件事便是廢鬼師而建烈風騎,看來他對巫族蠱術之厲害並不十分了解,想必也一定不知『萬蠱反噬』是怎麼回事兒。師叔祖,聽說當年皇域戰死扶川,情形極是慘烈,不知……是不是真的?」
歧師眼中精光一閃,直刺那美若天仙、妖若精魅的女子,「你想說什麼?」
點點晶光盈綴墨睫,隨著子嬈輕輕抬眸,那光影一瞬幽灩奪目,便聽她柔聲道:「還能有什麼?我不過想問師叔祖一句準話,王兄身上的毒,如今到底怎樣?」
歧師黑暗裡眯了眼,不聲不言將她打量半晌,方冷冷道:「好個丫頭,要挾我嗎?」
子嬈含笑看他,「師叔祖說笑了,子嬈哪裡敢?只不過那藥毒太過棘手,叫人心裡沒底。」
「哼!」歧師陰沉著臉道,「你自己不會看?那岄息用毒的手法源自巫族,但凡是巫族之術,難道還有我解不了的?」
子嬈眸波微漾,「我就是不解,岄息用毒的手法,如何會和巫族扯上關係,才要請教師叔祖。」
歧師道:「他本就有巫族血統,所學亦是巫族秘術,這有什麼奇怪。」
子嬈顯然驚訝,眉目一揚看他。歧師繼續道:「不過此事從來無人知曉,這本就是巫族之內極大的隱秘,上不報王城,下不昭族人,你聽了自然吃驚。」頓了一頓,月色下森然一笑,「不過還有更加吃驚的,如今巫族都成灰了,凰族也被人整治得七零八落,說出來也沒什麼。當初身為三大長老之首的妁憂私通凰族宗主,生下一女一子,被族內秘密處死。一女鳳婠,便是曾得襄帝盛寵的婠夫人;一子卻是改名換姓,日後一手滅了巫族,又死在當今東帝手中的長襄侯岄息。」
子嬈心神微震。妁憂與凰族宗主鳳離兩情相悅、私下結合倒並非什麼秘密,當年鳳離曾因此殺妻逐子,驚動王族過問此事,但不久後妁憂練功走火入魔,亡於巫族禁地姒雲殿。當日,鳳離遣三十六暗羽夜襲巫族,重挫其長老精銳,攜女而歸,之後不到三年,便也鬱郁辭世,臨死前將女兒鳳婠獻於王族,以保完全,卻從來無人想到,兩人尚遺有一子。
鳳離亡故,凰族宗主之位由長女鳳妧接替,數年後鳳妧晉封王后,此時妁憂之女鳳婠亦為襄帝所寵,更因鳳離當年殺妻之舊事,深遭王后忌恨,最終被活殉於岐山帝陵。
子嬈借了夜光凝看歧師,似是分辨他話中真偽,忽然道:「女兒既被帶回凰族撫養,倘若岄息真是妁憂之子,鳳離豈會不知不問,任他流落在外。」
歧師雙眼上翻,神情倨傲,「哼,他當然查過此事,不過妁憂那時臨死產子,負責處置那嬰兒的便是老夫,我怎可能讓他查到真相?」
子嬈眉梢淡鎖,「難道是師叔祖你手下留情放過那嬰兒一命?」她輕輕一笑,「這倒稀奇了。」
歧師乜她一眼,「你知道什麼,巫族離境天大長老的優秀血統,浪費豈不可惜?教養一番,自可留待他用。他那巫靈之境可是與生俱來,難得得很呢。」
月傾空山,江林深寂,四周一時無聲。子嬈靜默片刻,繼而唇鋒略勾,曼然淡道:「確實有用,難怪當年師叔祖輕而易舉便逃離王城。單靠盧狄,製造混亂放你出獄容易,真正將一個刑餘重犯庇護那麼久卻難,倒不知岄息究竟將師叔祖藏匿在何處,竟連禁宮影奴都未曾察覺。」
歧師目中隱有寒芒閃過,陰沉沉地看向她,「藏匿在何處,又與你何干?唔……我倒險些忘了,襄帝是因九公主誕生赦我不殺,哼,那時候若非我在王城,不知還有沒有你這九公主,說來也算是一報還一報。」
江畔幽波隱隱,映照子嬈眸光輕閃,「師叔祖這話叫人聽著蹊蹺,總不成我出生時,師叔祖人在王城?」
歧師又笑了一笑,「九公主誕時,琅軒宮天生異象,白晝傾夜,九星耀射,幽香滿室,七彩瓊光奪目而照殿宇,雲閣生燦,醫女宮奴皆昏昏不知何境,及醒,公主已降,天朗日清,萬方明光普照……」
他用一種極其古怪的語氣,敘述王典所載九公主誕生時的情況,竟然分毫不差。咫尺間子嬈便這麼聽著,圓月明亮,照映夜空,歧師背對大江,面容卻黑沉沉不見一絲光影,而顯得格外森暗。那雙刻毒陰邪的眼裡,似有什麼東西正猙獰翻湧,呼之欲出,卻又在轉眼間,便消失在黑暗深處,再尋不到半分痕跡。
與那詭異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對視,子嬈只覺足下溫軟的江水亦化作涼意直躥上來,如一條冰冷的毒蛇,盤踞於未知的一隅,絲吐紅信,不知何時便將做出致命的攻擊。這感覺令人渾身生寒,修眉一揚,眸一挑,子嬈忽地問道:「師叔祖,當年你們藉故處死妁憂,無非是想褫奪她長老之權吧?什麼私通凰族,倒沒聽說巫族還有這般禁令。」
歧師白眉牽動,眼中戾氣陡盛,「你說什麼?」
子嬈似未見他狠厲的目光,澹澹淺笑,「想來,若非趁她臨產生子之際猝然動手,巫族離境天大長老恐怕也不是那麼好對付。」
歧師森然冷道:「那又如何?」
子嬈仍笑,笑眸顧盼似曳流波,自是清冶魅人,「那關我什麼事?我只知師叔祖醫術高明,往後我們這些小輩還得靠您老人家多加照拂才是。」
歧師眼神幾度變幻,森森陰暗不定,最後,別有深意地掃了她兩眼,道:「不就是為那東帝嗎?你倒是對他緊張得很,就這點兒小事,也值得三番兩次來找我。」
子嬈唇畔始終帶笑,只是眼底星波深處卻見冷流漫繞,「我剛剛看過師叔祖留下的方子,對症下藥,但那藥性,也難免太烈了些。」
歧師冷笑道:「我只管醫病解毒,他用了藥自己撐不撐得住,與我何干?」
子嬈烏睫一垂,復又一挑,便柔柔道,「師叔祖,我知道你的手段,定有辦法讓這藥平平安安用下去,不過舉手之勞。」
不知想起什麼事,歧師目中陰氣復盛,「你當以他現在的情況,數十種毒再加上九幽玄通的阻纏,是醫個頭疼腦熱這麼簡單?岄息當初借了以毒攻毒的藥理,以特殊的手法控制分量,在他體內不斷用下劇毒,只要有更甚一分的毒入體,就能克制其他稍弱的毒性,直到身體極限為止,便是因此,才讓他憑血頂金蛇的毒撐到今天。二十年來他體內各種毒性相互制約,牽此動彼,如今沒有最初的配方,我便不能動此根本,藥性如何緩得下來?緩下藥性,倘有哪種藥毒壓制不住,一旦發作便夠他消受!」
子嬈知他心性,為人醫病也絕不會叫人好過,哪裡是無法可施,「話是這麼說,但這點小事怎難得過師叔祖?」
歧師方要搶白她兩句,忽然眼中毒光一閃,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轉,便道:「辦法當然不是沒有,你亦曾修習巫術,難道不知巫族用藥的法子?」
子嬈心頭一跳,抬眸看他。歧師道:「除此之外,別無他法。不過別怪我沒提醒,那法子可不是什麼人都受得住的。」
子嬈垂眸未語,過了一會兒,淡淡挑唇一笑,「既如此,子嬈便多謝師叔祖了。」
月夜下歧師與她冷眸對視,哼一聲,再不多言,甩手而去。子嬈目視他消失在深夜中的背影,轉身以手撐石,淡看明月。
月華千里照江流,幽瀾,無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