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覺得生活沒有意思就去當夫子;
如果覺得人活得太自由就去當夫子;
如果覺得自己是個脾氣特好的人就去當夫子。
才一天,林驚鴻比當初腿剛斷的時候還要憔悴。
他看著已經不用輪椅就能走路的許無憂,有一種收到得意門生的開心。
再一轉身,他只想閉眼。
其實許糖豆一點都不笨,甚至過目不忘,背書非常快。
但是她只會背下來,半點不會理解。
而且還有點奇怪。
要說她完全沒有學習基礎,她偶爾冒出來的一句古詩會讓人拍手叫絕;要說她會學習吧,她連最簡單的文章都讀不懂。
比如說《三字經》。
說來話長,許糖豆該怎麼跟他介紹自己三歲就用點讀筆開始背古詩,在不會識字的時候就背了三百首呢?
所以有時候不是她想要賣弄,是血液里的無條件反射。
與之相對的,是學習文言文以及理解作者思想。
「為什麼孔融要讓梨?他吃到最小的梨不會難過嗎?」許糖豆不理解,「就不能公平公正地分享嗎?」
切成一大盤,誰想吃誰拿,大家都能嘗一嘗。
「為什麼這個「戶」的意思的「門」,那「門」怎麼翻譯呢?」
林驚鴻應該怎麼回答呢?當學生配得感太強和太較真的時候,自己說什麼都顯得無力可笑。
「練字吧。」
他生硬地轉移話題,然後下一秒就看見她用自己的印花宣紙塗色。
他寧願承認那是塗色,也不肯承認那是字。
「這根毛筆怪不聽話的。」許糖豆不好意思地撓撓下巴。
下一秒,墨水發生瞬移,從硯台里移到了臉上。倒是顯得臉蛋更白了。
林驚鴻擺擺手,「去,讓無憂帶著你學。」
他已經懂得了如何讓尖子生輔導後進生。但是一般這種一對一的結對,最後都會不了了之。
許糖豆蹲在木盆邊,用水洗著臉蛋,怎麼洗都洗不乾淨,還是會有印子。
而許無憂靠在牆邊,他剛剛從輪椅上站起來,站久了腿還是會有一點痛。
「你說林夫子是不是嫌我笨呀?」許糖豆也有一點鬱悶,原來即使是一個長得好看的人當夫子,學習也不會變得有趣起來。
尤其是學一些知乎者也的東西。
「沒有。」許無憂不想打擊她的自信心,他想林驚鴻應該只是有點落差罷了。
等林驚鴻第二天準備好時,許糖豆卻賴床不來了。
小孩在學習里沒有獲得成就感,就很容易放棄。
「你要多鼓勵她。」許無憂一板一眼道,「她需要很多鼓勵。」
林驚鴻試圖掙扎,「可是我是一個夫子。」
但是許無憂充耳未聞,「你這樣她會喪失學習的興趣,你最好再給她一些獎勵。」
「可是我是一個夫子。」
許無憂繼續補充,「就算她沒有回答對,你也應該先肯定她做得好的地方。」
「可是我是一個夫子。」
林驚鴻不知道自己第幾遍重複這個事實了,他的解釋略顯蒼白。
他咬牙道:「行,只要你把她勸過來,我把她當祖宗哄著。」
許無憂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之後,滿意地朝許糖豆的院子走去。
「小姐快起來吧,要是老太爺知道會生氣的。」鈴蘭有點無奈。
這已經是她不知道多少次叫許糖豆起床了,但是她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許糖豆將頭埋進被子裡,假裝什麼都沒有聽到。
帶著點彆扭的情緒。
其實她知道鈴蘭是在嚇人,昨晚許老將軍出門之後就沒有回來。
他出門前交代過,有什麼事就找林驚鴻。
或許兩三日他就回來了。
許糖豆的直覺告訴她,祖父的離開也許和那天在山頂上看到的事情有關係。
好像京城的火已經燒到了這裡。
另一個人的腳步聲響起來,她豎著耳朵聽了一會兒,聽出來是許無憂之後,又把頭埋得更深了。
「今天廚房做了新點心芋泥酥,廚娘讓我來問你要不要加一點夾心。」許無憂沒有提上學的事。
被子果然動了一下。
「還有今日的午飯,今日祖父不在家,午飯吃什麼聽你的。」
被子又動了一下。
以前許糖豆沒有完全點菜權,因為徐老將軍有一些忌口,他年輕時受過很多傷,不能吃很多發物。
現在老虎不在家,猴子稱霸王。
要是她能夠點菜,她有許多想吃的東西。
被子裡傳來悶悶的聲音,「那你不許抓我去隔壁。」
「不去呀,我也不去了。」許無憂仿佛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卻把許糖豆從被窩裡激起來。
「不行!你可是要考狀元的!」
小丫頭硬生生把順滑的頭髮睡成了雞窩頭,支棱起來的頭髮,像她此刻的脾氣一樣。
有點刺撓,但始終是順滑的。
「原本當初林夫子就是看中了你,教我只是順帶的,現在你都不去,那我也沒有資格去了。」
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邏輯,許糖豆又成功被繞進去。
她開始思考這件事的真實性。
「別管讀書了,快想想午飯吃什麼。」許無憂裝成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這可愁壞了她。
她努力說服他,「就算是我不去了,你也可以去呀,咱們是交了學費的。」
「不去,吃不吃芋泥酥?」
當然要吃!
等鈴蘭給她洗漱好之後,兩人許久沒有這麼和諧地走在一起,去了廚房。
廚房不僅有芋泥酥,還有烤鴨。
「小姐讀書辛苦了,當然要吃一點好的補一下。」廚娘說。
這鴨子烤得可香了,用果木燒的小火慢慢燻烤,鴨子上沾染著果木的味道,鴨子皮滋滋冒油,像是掛了一層釉。
說到努力學習,許糖豆有一點點心虛,但是該吃的飯沒有少吃一口。
結果剛吃了兩口,林驚鴻來了。
「吃好吃的怎麼不叫我?」他旁若無人的夾起桌上的烤鴨。
還夾的是鴨腿!
許糖豆怒不敢言,只能往嘴裡塞了一口翅膀肉。
林驚鴻手裡的筷子轉了一個彎,將鴨腿放進了她的碗裡。
「小徒弟,還生氣呢?是我錯了。」
推他輪椅的小廝驚訝得嗆咳起來——到底是誰上了他主子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