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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重逢

2026-09-07 13:58:01 作者: 蘇非影
  第24章 重逢

  斜風細雨中,一艘渡船正橫穿過寬闊的江面,從海勝浦朝著南岸的清漣鎮駛去。

  渡船上人不多,靠窗坐著一個綠衣少女,對著滿江煙雨看了片刻,又回過頭來:「七七姐,你就這麼走了,真的不跟哥哥道別了?」

  「告別什麼呀,婆婆媽媽的。」坐在她對面的,是一個穿著簡單的石青色衣裙的女子,身材高挑,五官平常,一頭長髮僅用一條布帶束在腦後,和對面少女的秀美水靈比起來,實在是太過普通,正是喬裝後的慕容七。

  「可是哥哥他早上只是去一下碼頭,等個把時辰就能回來的……」

  「他這麼較真,一旦遇上什麼事要處理,時間可就難說了,三四個時辰我都等過呢。再說,又不是以後不見面了。」慕容七易了容,因此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些僵硬,眸中卻溢出促狹的笑意,「小慈,你是不是捨不得我?」

  季慈脫口道:「其實真的捨不得你的人是……」話到嘴邊,卻又突然停住,頓了頓,又輕輕笑道,「七七姐這一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能見面了。」

  

  慕容七嘿嘿一笑:「要見面也很容易啊,等到你成親的那一天,我不管身在何方,都會快馬加鞭地趕來。所以,你要是想我了,只要早點成親就好了。」

  幾句話說得季慈小臉飛紅:「七七姐你取笑我!」

  這份女孩子家的嬌羞實在是秀色可餐,扮演紈絝弟子多年的慕容七看在眼裡,也頓起憐惜:「是說真的,你都十八歲了,要是在遼陽京的大戶人家,這個年紀都當娘了。來來來,告訴姐姐,有沒有人來提親?季澈也真是的,怎麼不幫你張羅一下……」

  季慈聞言,張了張嘴,又低下頭,聲音細如蚊蚋:「沒……沒有人來提親……」

  慕容七忍不住拍桌子:「怎麼回事,這幫人都瞎了眼不成……」話說到一半,突然想起,小慈本來就是前任幫主季芒撿回來留著給季澈做媳婦兒的,既然連他們家的人都知道,沒理由鴻水幫的人不知道。既然知道,又有那個人敢和老大搶女人,不嫌活膩了嗎?

  難怪她這麼可愛溫柔,卻沒人來提親……

  看她這副羞澀的模樣,小慈心裡也很明白吧,她……是在等他嗎?


  慕容七愣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問道:「都這麼久了,季澈他……沒跟你提過嗎?」

  季慈的頭垂得更低了,只能看到微微搖動的螓首。



  「……」

  冷場了。

  真討厭啊,明明聊得好好的,一提到季澈就冷場,這傢伙肯定跟她八字不合!

  慕容七憤憤地放下茶杯,心裡有些說不出道不明的鬱悶,統統歸到了季澈的身上。

  慕容七是突然決定離開鴻水幫的。

  她一直想著要去江南逛逛,這次跟季澈回來,也是想趁此機會南下好好地玩一玩。昨日不歡而散之後,她冷靜下來,雖仍舊有些氣不過,卻也想明白了,季澈身為一幫之主,事務繁忙,等他有空陪她一起南下,多半是比較難等的。

  而且重逢以來,兩人之間總會因為各種莫名的原因鬧得不愉快,年少時的隨意似乎已經找不回來了。

  她有些傷感,覺得多留無益,便臨時決定啟程,獨自去欣賞江南好風光。

  說不上是什麼心理作祟,臨行前她只和季慈告了別,正逢季慈一早要去清漣鎮辦事,兩人便順道同行。

  行船之間,季慈邀請她在鎮上多留半日,慕容七本就是個愛熱鬧的,自然應允,只是季慈要先去鴻水幫分舵替季澈傳話,兩人便約好了午時在鎮子東邊的水神廟會合。

  慕容七獨自逛了一會兒,之前在船上那絲窒悶的心情,很快被獨特的民風和熱鬧的集市驅散了。

  江南富庶繁華,柳如煙,花似錦,她嚮往已久。此地雖未至巨澤郡都,百姓的行止語言卻已經和遼陽京的嚴謹周正大不相同,很是有趣。

  不多時,一座規模不大卻人流如織的廟宇出現在眼前,正是此地的水神廟。

  儘管天空里斷斷續續地飄著細雨,前來進香的人還是很多。慕容七抱著一堆小吃,揀了個避雨的台階坐下,剛啃了兩口海棠糕,眼角卻突然捕捉到一道不同尋常的光芒。

  托娘親的福,她從小熟識各種兵器,這一道光雪亮晃眼,很明顯不是殺豬刀切菜刀的刀光,而是劍光。


  她微微眯起了眼。

  目光很快鎖定了不遠處一個挑著擔子的男子,此人長得很不起眼,一身灰撲撲的布衣,步履卻異常輕捷,如果沒有看錯,剛才那道劍光正是從糖粥擔子底下發出,那個地方,應該藏了一柄短劍。

  這般偷偷摸摸,定是要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慕容七頓時想起之前在甸江上遇到的那個飛舸將軍廖蒼舟,頓時心生警惕。雖然此人已除,卻難保沒有餘黨。今天是小慈單獨外出的日子,若是被人鑽了空子……

  她三兩口吞下了海棠糕,拎起一邊的油紙傘,悄無聲息地尾隨而去。

  灰衣人走到一處牆角停了下來,和一個賣香囊的中年婦人小聲交談了幾句,又繼續挑著擔子往前,慕容七特意放慢了腳步,果然看到那婦人等了片刻便收起了攤子,朝著男子離開的方向慢騰騰地跟去。

  灰衣男子又如法炮製,挑著擔子走走停停,半個時辰之內,見了十二個人,這些人有老有小,有小販有乞丐,看似毫不相關,卻都在和男子交談過後混在人流中,朝著同一個方向而去。

  那個方向是……水神廟!

  慕容七跟得始終很謹慎,因此聽不到他們交談的內容,但看口型,應該是以方言組成的暗號,原本只是處于謹慎的查探,事到如今,倒是引出了她的好奇心,非要好好探一探了。

  她將紙袋裡最後一塊糯米糍吃完,舔了舔手上的糖屑,撐著油紙傘,慢慢朝前走去。

  灰衣男子最後一個接觸的人,是水神廟的廟祝。

  慕容七靠在廟前的銀杏樹下,一邊假裝欣賞風景,一邊數數。

  一個,兩個……十二個,全都往廟後頭去了。最後,是那個廟祝。

  她收起傘,跟了上去。

  小小的一個水神廟,後院卻出乎意料地大。穿過院子是幾間青瓦房,其中一間裡正傳出低低的說話聲。

  方才一圈盯梢,慕容七已經發現這十幾個人的武功也是良莠不齊,恐怕最棘手的還是最初那個灰衣男子和最後這個廟祝。沉吟片刻,她閃身躲到窗下,屏息細聽。

  正有一人道:「梅長老,消息可是真的?」

  隨即是一年長男子的聲音:「眼下還不知,不過洛涔那裡傳來的密報,恐怕不會假了。」

  又一女子道:「人在哪裡?聽說有那種血脈的人身上都是有標記的,看一看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另一人冷笑:「秦二娘,你是想親自脫了那人衣服查驗吧?」

  「說什麼混帳話,找死?」

  一陣輕微的混亂,直到一個低啞的聲音喝道:「都閉嘴。」

  這句話十分有效,屋子裡頓時安靜下來,那個低啞的聲音又開口道:「梅長老,你怎麼看?」

  先前那個年長的梅長老沉吟片刻,道:「人就在這邊的地窖里關著,秦二娘說的也有道理,查驗的事就交給松長老吧。你們幾個跟我到外面去,那人尚有餘黨逃脫,與其在這裡吵架,不如想想怎麼儘快找到漏網之魚!」

  這位梅長老似乎極有威望,話一說完,屋子裡便不再有異議,聽見起身的聲音,慕容七急忙伸手按住屋檐盪開,輕巧地落在了屋頂上。

  只見腳下,一群衣著各異的人從屋中走出,打頭的便是那位年老的廟祝,看樣子正是眾人口中的「梅長老」。

  慕容七仔細數了數,人數比進去的時候少了一個人,正是之前負責聯絡的灰衣男子,所以,那個灰衣人應當就是「松長老」。

  直到那群人走遠,她才從屋頂躍下,故意加重氣息走了幾步,屋裡果然有人低喝一聲:「誰?」

  語罷,一道如練劍光穿窗而出,直刺她的發頂。

  「好劍法!」她輕贊一聲,順著破開的窗戶跳進了屋裡,大叫了一聲,「人在哪裡?快給我交出來!」

  屋中的灰衣人執劍而立,正滿臉戒備地望著穿窗而入的慕容七。

  而在牆角的位置,一隻大木柜子被移開,露出了了土磚地上的一個鐵把手。

  這位松長老長著一張剛正不阿的臉,年紀不大,但看著有點滄桑。

  「剛要找漏網之魚,你就自己送上門了!」他冷哼一聲,提劍刺來,「既然來了,就休想走!」

  我本來就沒想走啊。慕容七在心裡嘆了口氣,手下卻裝模作樣地擺出迎戰的姿勢,接了他一招。

  松長老使得是祁山劍法,劍走剛猛,臂力沉厚,看起來基本功很是紮實。十招……不,九招吧,九招之內她應該可以拿下。慕容七一邊躲避一邊數數,一二三四五……好,第九招,她用力揮出一掌,然後——

  倒地不起。

  松長老一劍揮出,正是祁山劍法中最精妙的招式,即便如此,他也沒料到這一劍的威力竟然會這麼大,這個青衣姑娘瞧著氣勢挺足,武功卻實在不怎麼樣。

  他不欲傷她,將長劍架在她的脖子上,沉聲道:「你們的人在哪裡?說出來,我不傷你!」

  慕容七抬起下巴轉開頭,一副「你殺了我吧,殺了我我也不會告訴你」的表情。

  松長老臉色一沉:「跟你主子一樣冥頑不靈!」

  說罷,他伸手點住了她的穴道,又拿出繩子將她的雙手縛在身後,這才走到牆角,用力拉開了鐵把手,露出了一個地洞。

  他說了聲「得罪」,大手一撈就把慕容七扛了起來,沿著簡陋的石階走了下去。

  笨,拿劍逼著我,我不就自己走下去了嗎,扛著大家都費力,何苦呢?

  慕容七一邊翻白眼一邊打量著這間簡陋的地下室,四面是經過簡單修繕的土牆,房裡放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桌上只有一支蠟燭和一個盛滿水的大碗,角落裡有一圈鐵柵欄,依稀看到柵欄里靠牆坐著一個人。

  松長老點著了蠟燭,隨後用鑰匙打開了鐵門,將慕容七放了下來,然後朝著角落裡靠在牆上的那人道:「跟我出來。」

  根據方才偷聽到的那些話,想必他是要查驗那個什麼標記了,慕容七費力地轉過頭,卻在看清那個被關押的人時,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鳳淵!

  怎麼又是他!

  「江湖不見」四個字言猶在耳,他卻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鳳淵似乎沒有注意到她。她剛轉過頭他便已站起身來,理了理身上的衣服,跟隨松長老走出了囚室。

  慕容七這才察覺有異,一向戴著面具的鳳淵此刻不光以真面目示人,神色也有些憔悴……他的武功不是恢復了嗎?這虛浮的腳步和沉重的呼吸,難道又是他的另一個陰謀?

  她正思忖著,松長老的聲音已在斗室中響起:「請除下衣物。」

  居然真要脫衣服?

  居然用「請」字?

  慕容七心裡越發疑惑,鳳淵卻沒有說話,身後不遠處響起了衣料摩擦的聲音。也不知道松長老看到了什麼,慕容七耳邊只聽到低低一聲驚呼。

  松長老隨後道:「公子,得罪了。」

  雖然之前他的態度也不算無禮,但這一句話,除了禮貌,更多的是謹慎,甚至有一絲緊張。

  過了一會兒,鳳淵重新回到囚室,慕容七聽到他喑啞的聲音:「煩請兄台把燈留下好嗎?」

  這樣的要求自然不會被拒絕,松長老似乎心事重重,很快地鎖上鐵柵欄,拾級而上,最後重重地合上了地下室的門。

  直到他的腳步聲再也聽不到了,慕容七才運氣於指尖,微微一動,掙脫了繩子。在松長老點穴之前,她就已經閉了穴道,因此這普通的繩結並沒有真正困住她。

  可是她剛動了動手腕,耳邊便傳來熟悉的多情的聲音:「嫣然,你是來救我的嗎?」

  不知什麼時候,鳳淵已經蹲在了她的身邊,伸出一隻手,想將她扶起來。

  慕容七視若無睹,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塵,道:「公子,你認錯人了。」

  「縱然容貌不同,你的身形……」他的語氣中帶了某種說不出的曖昧,「化成灰了我都認得。」

  「宮主好興致,這種時候還能胡說八道。」慕容七冷笑一聲,就地坐下。他的衣服只是草草穿起,敞開領口,露出一小片胸膛,膚色如玉光潔,不知道松長老他們說的印記在什麼地方。

  鳳淵卻只是輕笑一聲,並不接話。

  慕容七將氣息調勻,逕自站起身,從靴筒里摸出一支造型奇特的小鐵棒,在囚室門上左右搗鼓起來。

  鳳淵看著她的背影,重複道:「你是來救我的嗎?」

  「當然不是,路過而已。」

  鳳淵輕嘆一聲,「如今我半點力氣都使不上,只能任人宰割,你怎能忍心見死不救?」

  「呵呵。」她壓根不信。

  「我知道你不信。」他苦笑一聲,「可是這是事實,我剛離開海勝浦便被陌生人劫到此處,我又未曾料到你會來。若非功力全失,又何至於如此狼狽?」

  慕容七找到這裡,確實是臨時起意,他這麼說似乎也有些道理。她猶豫片刻,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息,只覺得時輕時重,古怪滯澀,果真又變成初見時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

  她狐疑地看著他:「你到底練的是什麼邪術?」

  「並非邪術。」他笑了笑,眼底點點浮光,「走火入魔之後,我的功力雖在慢慢恢復,卻仍需度過最後關卡方能大成。可是那幾日連續運功為嫣然除蠱,損耗極大,再加上九曲飲中的散功之藥……」

  「等等,那個東西不是你編出來騙人的嗎?」

  「自然不是,散功的藥物是真的,刺客也是真的。我只是吩咐臨西放鬆守備,讓那些刺客方便行事。」

  「……你瘋了吧?」

  慕容七瞪著鳳淵,鳳淵卻不置可否:「嫣然,既然來了,就帶我一起走,好嗎?」

  「不好。」

  「當我求你。」

  「不行。」

  「那……若是你不肯帶我走,我只好喊人了!」

  「你……」慕容七咬了咬牙,卻只憋出四個字,「……太無恥了!」

  「要麼殺了我,要麼帶我走。」他又笑了,看起來很無害,「嫣然,選一個吧。」

  「……」

  慕容七已經完全不想和他爭辯了,用最快的速度開了鎖,一把扯住他的領口,正要一巴掌打暈,頭頂卻突然響起了腳步聲,聽聲音不止一個人,應該是方才離開的那群人回來了。

  緊接著,地下室的蓋板被拉開,一雙雙腳接連出現在洞口,慕容七估量了一下形勢,正想硬生生殺出去,眼前卻突然一黑,一頭栽了下去。

  她並沒有就此摔倒,因為鳳淵接住了她。

  他將她很小心地平放在地上,將牢門重新合上,然後伸手拂開她臉上的碎發,附在她耳邊道:「嫣然,你先睡一會兒。」

  慕容七自然是聽不見的。

  話音剛落,幾道黑影已經擋在了鐵牢門口,為首的正是廟祝打扮的梅長老。

  「公子身上的鯤鵬之印,可是真的?」

  鳳淵側目一睨,道:「長老可要再次查驗?」

  「不必。」梅長老擺了擺手,「敢問公子名諱?排行第幾?」

  鳳淵做了一個手勢,卻笑而不語。

  看著那兩根修長的手指,饒是梅長老見多識廣,也大驚失色:「不可能,世子殿下不是已經……」

  即使是半坐於簡陋的泥地上,鳳淵從容不迫的笑容依舊顯得雍容華貴。

  「已經死了?不……我已經從地獄回來了。」

  梅長老皺眉沉思片刻,道:「莫非公子早就知道我們是誰,才故意被抓?」

  「並不完全是,碰巧而已。」他回頭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慕容七,對她說的那些話,半真半假,但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確實讓他始料不及。

  她一定不會知道,順勢被俘,與這群人見面,本就是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機會。

  梅長老問道:「公子意欲何為?」

  「我要見風將軍。」他轉頭一笑,傾國傾城,「這二十年的東躲西藏,暗無天日,昔日的雍和軍還好嗎?」

  傳說中,豐山有獸,名為雍和,見則國有大恐。

  二十年前,巨澤滅,國君亡,巨澤名將風子越不願歸降大酉,戰死於都城洛涔郊外,長子風嘯宇率餘部一萬人遁入巨澤丘陵山地,二十年來,依舊奉巨澤為尊,為復國奔走,時時處處與大酉為敵,取「雍和」為名,為的就是警醒,讓大酉皇帝如鯁在喉,讓巨澤舊民勿忘故園。

  在不甘亡國的巨澤人心目中,他們是義軍,在大酉皇帝的心目中,他們是叛軍。

  兩年前,巨澤世子沈千持身亡,雍和軍曾於巨澤舊都起義,但不久便被鎮壓,死傷不計其數,百姓都說,這最後一支屬於巨澤的軍隊,已經消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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