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無賴
慕容七一點也不擔心季澈，她方才從廖蒼舟手裡奪下季慈的時候便知道，只要季澈認真一點，這位落魄的大叔就絕對不是他的對手。而季澈這個人，無論做什麼事都很認真，這自然是個優點，所以遭殃的多半是廖蒼舟。
她此刻最關心的，是嬌滴滴的季小妹。
在季慈白皙水滑的小臉上摸了摸，確認沒有傷痕之後，她才嘆道：「小慈，你是不是嚇壞了？季澈怎麼做哥哥的，都沒有好好保護你……」
季慈卻笑著搖了搖頭：「我不要緊的，一點也不怕。」說罷，她輕輕挽起衣袖，將一截小臂伸到慕容七面前，「七七姐你看，哥哥早就替我做好準備了。雖然很感謝你來能救我，不過如果你不來救我，十叔也傷不到我。」
慕容七借著雪亮的燈光一看，只見那一截雪白纖細的小臂上套著一隻小巧精緻的袖弩，此刻機簧上還扣著一支小箭，箭頭泛著幽藍。
「這……是什雅最新研製出來可以連發的璇璣弩？」慕容七大吃一驚，這玩意兒她也是最近才見過一回，還是堂堂一國之君慕容錚拿來防身的，據說這個機弩極其稀少，整個大酉也不超過五隻。
季慈笑著點點頭。
她咽了口唾沫，繼續問：「那這毒？」
「是見血封喉的『羅剎雪』哦。」季慈笑得甜美無害，「我的項圈裡也藏著這種毒，要是有人砍我脖子，只要一開機栝，他就死定了。」
好……好狠！
慕容七發現，自己根本、完全不必為這對兄妹擔心！
難怪季澈要連夜趕路，難怪他被廖蒼舟一行人包圍的時候半點也不驚訝，難怪他一開始就沒有急著要救小慈……他們根本是兄妹齊心，其利斷金，一唱一和地清掃叛黨餘孽，倒是自己多管閒事了。
仿佛是為了驗證她的猜測似的，季慈繼續細聲細氣地解釋道：「其實哥哥早就知道十叔不會就此甘心，因此一直派人監視他。這次十叔暗中集結了人想要對哥哥不利，哥哥正好將計就計，假裝中了埋伏，把十叔的人都引出來，然後和郭總管裡應外合一網打盡。他猜到十叔會抓我當人質，臨走前把這個璇璣弩給了我，暗中又派人混進了十叔的隊伍里。方才十叔身後那群人里至少有三個是哥哥的人，十叔要是真的動手，一定會比現在死得更快的。」
妹子，你不要把這麼血腥的話說得這麼無辜溫柔啊！
還有……不是才說要坦誠以待的嗎？季澈卻轉眼就把這麼重要的事給瞞住了，出爾反爾，沒有信用！
在慕容七腹誹不已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隨即是重物落地的聲音，不用看也知道季澈定然已經嚴格執行了幫規，明年今日，恐怕要成為那位大叔的祭日了。
她嘆了口氣：「小慈，你本來是個多麼心慈手軟的好姑娘，跟著阿澈太久已經被帶壞了……」
見季慈沒有搭腔，她轉頭看了一眼，卻見身邊的女子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不遠處那個矯健的黑衣人影，柔和的目光中，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認真和喜悅，好像天地萬物都不在她眼中，只除了那一個人。
慕容七撓了撓頭，終於把到口中的長篇大論吞回了肚子裡，她覺得有點心煩，這麼久沒見面了，小慈也不和她多聊聊，季澈這傢伙有什麼好看的，這麼盯著看也看不出一朵花來，真是個傻姑娘。
廖蒼舟一事，算是慕容七旅行途中一個小小的插曲，第二天一早，當她看到陽光下長桅林立、舟船繁忙的鴻水幫大本營海勝浦時，早已把這個插曲拋在了腦後。
海勝浦位於甸江最寬闊的一片水域，通常也被認為是甸江中游和下游的分界處。許多年前，這裡還是大酉和巨澤兩個國家交界的地方，海勝浦的方位對兩國來說都舉足輕重，在當時，鴻水幫的幫主位列大酉江湖譜中的「四方君子」，是動輒可以左右整個天下格局的人物。
前幾任的鴻水幫幫主都謹遵祖訓竭力平衡甸江兩岸的軍政力量，但到了前任幫主季芒這一代，江南地區百多年來的富足安逸，滋生了大量腐朽貪婪不思進取的世家貴族，巨澤皇室之中，也因為奪嫡之爭太過激烈，導致後繼乏人，時任巨澤皇帝白王是一個乖戾殘忍的暴君，年紀輕輕便染上了「極樂散」這種上癮的藥物，苛捐雜稅加上貪官污吏，幾場洪水泛濫之後，整個巨澤被淹得民不聊生，餓殍遍野。
季芒本是天縱英才，縱觀全局之後終於破除祖制，答應與野心與手腕並存的大酉崇極皇帝合作，開海勝浦水路。大酉十萬大軍南下，最終生擒白王，巨澤因此而滅。
雖然巨澤亡了，但巨澤百姓卻因此免去了一場生靈塗炭的大戰，如蛀蟲腐蠹一般的百年貴族被清洗。崇極帝答應季芒的合作條件中，還田於民，不殺俘虜和減免賦稅等幾條，很快讓長期處於水深火熱中的巨澤百姓減輕了亡國的痛楚，慢慢恢復了生息。
經此一役，巨澤皇室消失在了史冊中，但百姓卻因此而得救。
起先，大酉在巨澤故國立藩，允許藩王世子襲爵，但作為交換條件，世子必須入京為質。這個短暫的藩國和爵位，直到世子沈千持死在瞿峽而宣告終結。
季芒行事向來我行我素不拘一格，當年做下這件事影響巨大，褒貶不一。有人贊他宅心仁厚以百姓為重，有人斥他以暴制暴非天下大義，更有無數巨澤的愛國俠士組隊來鴻水幫暗殺他。哪怕過了十數年，這種騷擾依舊不絕，季芒不勝其擾，再加上本性灑脫不喜拘束，便將偌大一個鴻水幫留給了季澈，自己則雲遊天下，不知所終。
當年叱吒天下的「四方君子」，如今只剩下人們回憶中的幾段傳說，那個風起雲湧、英雄輩出的年代也經漸漸湮滅在時光中，唯有甸江之水依舊浩浩湯湯，海勝浦依舊固若金湯。雖然季芒當年婉拒了崇極帝的賞賜，但崇極帝卻不能當著天下人的面虧待了他，因此如今的鴻水幫，得益於朝廷的各種通融，比之當年反倒更加強盛。
整整八年沒來過這裡的慕容七，一下船就拉著季慈當嚮導，興致勃勃地逛街。海勝浦的規模相當於一個中等城鎮，居民大都是鴻水幫的弟子及其家人，市集酒肆一樣不缺，看著滿大街活蹦亂跳的魚蝦河鮮，慕容七口水直流，直央著季慈改天做全魚宴來大飽口福。
兩人一直逛到天黑方才回去，正好季澈也處理完幫務回來，三人正吃著飯，郭子宸突然闖了進來，目光掃到了慕容七，眼角抽了抽，一臉古怪。
「鍋子，你的臉抽筋了？」
「慕容姑娘。」郭子宸急忙定了定神，「外面有一位公子說要找你。」
「公子？」慕容七愣了愣，「哪位公子？我認識的公子可多了去了。」
「他……那個……他自稱和你有過海誓山盟，你卻把他拋棄了……」
「啪嗒」一聲，慕容七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她急忙俯身去撿，抬頭看見季慈臉上的驚訝和季澈眼裡的探究，下意識地撇清：「不可能，他一定認錯人了！」
「那位公子指明要找晏容公主。」郭子宸點點頭，「而且他說，只要跟姑娘說『嫣然』二字，姑娘就會明白的。」
「鳳淵！」慕容七聽見這句話，一掃迷惑，猛地跳了起來，滿臉怒容道，「我正要找他呢，他倒是自己找上門來了！人呢，在哪兒？」
郭子宸剛伸出手指，慕容七就像一陣風似的竄了出去。他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得轉向季澈，見季澈臉色不佳，忍不住問道：「少主，那是誰？」
「鳳游宮宮主。」
季澈一邊回答一邊站起身來：「我去看看。」
「鳳游宮宮主？」一邊的季慈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那人是七七姐的情郎嗎？七七姐真的對人家始亂終棄了？」
「小姐……」郭子宸一時語塞，不知道該怎麼解釋，只能字斟句酌地回答道，「那人是一個……奸商，慕容姑娘被他騙了……」
「所以七七姐是去討錢的嗎？」
「慕容姑娘被騙的不是錢……」
季慈想了想，頓時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滿臉憤慨地說道：「我也一起去！」
郭子宸一愣，小姐你……究竟是想到哪裡去了？
眼看那一道纖細的身影急匆匆地離開，他生怕有什麼閃失，也趕緊跟了上去。
可是大廳中的畫面，卻讓稍晚些趕到的季澈有些看不明白。
白衣翩翩的慕容七正和紫衣飄飄的鳳淵面對面坐著，一人端著一杯茶，表情不失和善，動作不失優雅，看起來甚是風平浪靜，賞心悅目。
不過，季澈是很了解慕容七的，她雖然性子急了些，卻不是全無分寸。如今會這麼虛情假意地應付著，多半是因為她沒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制服對方。
換言之，她忌憚鳳淵。
他不由得蹙了蹙眉，腳下便慢了一步，被隨後趕來的季慈一把拽了進去。從他們的方向只能看到鳳淵的背影，以及慕容七的微笑以及額頭正在隱隱跳動的青筋。
慕容七正問道：「鳳公子，這麼說，你這次是特意來送解藥的？」
「嗯。」鳳淵的目光隔著面具依舊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嫣然，打賭是你贏了，我怎會不遵守約定？」
「既然如此，那天在郡王府別院你又為何要跑？」
「若是我被魏南歌帶走，哪裡還有機會再見到你。」他輕輕一嘆，聲音溫軟多情，「雖然我輸了賭約，嫣然不能一輩子陪著我，那換我來陪你，也是一樣的。」
慕容七聽得連手裡的茶杯都忘了放下，半晌才道：「鳳公子，有沒有人說過你是個無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