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劫色
至少她自己認為很愜意。
季澈沒有再來找過她,她也沒有去找季澈。
雖然心裡還是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妥,但她還是堅信,自己做得沒有錯。
哪怕是多年好友,也需要自己的空間,也會有自己的秘密。既然他們意見不統一,說不到一塊兒,那還是各干各的比較好,免得傷了和氣。
如此過了些日子,轉眼間,離新帝的登基大典只剩下三天時間。和鳳游宮之間的交涉也終於有了結果,鳳淵終於答應和信郡王見面,時間就定在明天。
脖子後面的幽冥蓮花愈發盛開得靡麗,鳳淵的身影幾乎霸占她的整個夢境,有幾個夢還頗為離譜,夢裡的他即便取下了面具,臉上也淡淡地蒙著一層霧氣,絕不是現實里見到的那副醜陋模樣,她越來越能感覺到夢醒之後那種若有所失的惆悵和眷戀,這讓她十分焦躁,就好像眼睜睜地看著面前的懸崖,卻無法阻止自己走過去一樣。她甚至盤算著,等明天見到了鳳淵,是不是先上去揍他一頓,免得自己被那妖花控制了心神,當著魏南歌的面做出什麼丟臉的事。
這麼想的時候,她正和公子昭那群朋友在西郊遊山。說是游山,其實只是幾個富貴公子摟著幾個漂亮妓子,一起彈彈琴唱唱歌,投壺射箭,消磨時光。
席間有人多喝了幾杯,有些管不住自己的嘴,見四下無人,便拉著幾個要好的公子,神神秘秘,獻寶似的說道:「哎,你們可知道,這山後面有座白蓮寺,平時香火很旺的,可今天咱們上山時路口卻立了塊牌子,說閉寺兩日,你們可知道是為什麼?」
有人猜是方丈生病,有人猜是打掃整修,還有離譜的說是和尚會尼姑,讓慕容七很是大開眼界,這麼無聊的問題還有人踴躍回答,看來這群人平時是有夠無聊的。
「都不是。」先前提問的那人得意地搖頭,又壓低聲音道,「偷偷告訴你們,你們可別說出去!我偷聽到我爹和我二娘說,今天是亭夫人到白蓮寺來祈福的日子,不過說是祈福,其實嘛……」他嘿嘿地笑了兩聲,「借著祈福會情郎的貴夫人,她也不是第一個了。」
眾人皆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也有不明白的人,立時問道:「哪個亭夫人?是不是太子家的那位……」
話沒說完就被人捂住了嘴,顯然是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慕容七聽了也有些驚詫,這人口中所說的「亭夫人」,應當是如今太子身邊最受寵的如夫人沈亭。據說這位亭夫人相貌美又有才華,雖然出身不高,但和太子妃殷紫蘭的清高孤傲比起來,難得的是溫柔體貼小鳥依人,因此很得太子歡心。傳聞慕容錚登基之後,就會封給她僅次於皇后的妃位,諸臣家眷,巴結她的也比巴結殷紫蘭的多上許多。
這位很快就能一步登天的女子,在這緊要關頭會什麼情郎?除非是腦子抽風了,否則就是這幫只會風月的公子哥兒吃飽了撐的胡說八道。根據她的經驗,此事多半是後者。
說起來,她能對沈亭這麼個不相干的人記得這麼牢,還要拜魏南歌所賜。她曾經在他書桌上那些關於鳳游宮的調查卷宗裡面,見過這個名字,正是那些和鳳游宮私下交易違禁香料的妃嬪里,排名極為靠前的一人。
後宮裡的違禁香料,都是些蠱惑人心的媚香,或是禍害女人生不了孩子的缺德物件。看來慕容錚還沒當皇帝,後院就有起火的跡象,慕容七很是不以為然,沈亭的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過,正要把這事丟開,腦子裡有個念頭卻突然一閃而過。
——萬一,那些公子哥兒說的不假呢?
亭夫人能到今天的地位,腦子自然不會這麼容易就抽風,因此能讓她在新帝登基之前冒險來見的,肯定也不是一般人。
她想到一種可能,急忙拉著身邊的公子昭問道:「你爹是京兆尹,你知不知道北宮曇華回京了沒有?」
公子昭被他嚇了一跳:「曇華親王?他昨天晚上回府了,我爹還特意安排人去留守了德儀門。你找他有事?」
聽到這個回答,慕容七一下子站起身來,說了聲:「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便牽過了馬,順著山道疾馳而去。
北宮曇華既然回京,那鳳淵也極有可能一同回來。既然亭夫人是他的大客戶,兩人做的又是見不得人的交易,那今日亭夫人在白蓮寺見的人,會不會是他?
畢竟,在新帝登基之前獲取足夠多的籌碼,對於亭夫人那樣的女子來說,遠比上香或者會見情郎更加重要。
季澈經常批評慕容七遇事不用腦子,其實她覺得這批評實在有失偏頗。試問靠譜的直覺哪有不經過思考判斷的,他真真是看低了她。
一路策馬到岔路口,一幅黃絹正攔在通往白蓮寺的山道上。慕容七將馬牽入林中拴好,然後從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套花枝招展的女裝換上——離開的時候她特意騎走了隨行妓子的小紅馬,馬背上的包裹里,衣服首飾胭脂水粉一應俱全。此事事關重大,萬萬不能暴露了信郡王的身份。
若在白蓮寺找不到鳳淵也就罷了,萬一真的見到了他,她正好趁機先把幽冥蓮花的事情解決,這樣幫助魏南歌的時候才好全心全力。否則,倘若鳳淵真被魏南歌抓進了大牢,她要找他解蠱,可就不那麼容易了。
摸出面具按在臉上,慕容七悄無聲息地潛進了寺里。
白蓮寺規模不小,她轉了一大圈,才將目標鎖定在寺院後一排依山而鑿的洞窟附近。這裡原先是給寺中僧侶苦修用的禁地,此時卻被五個黑衣暗衛團團守住,其中一個洞窟門口站著兩個衣飾上品的侍女,可見洞中之人身份不凡。
慕容七出手如風,迅速敲暈了幾個暗衛,又點住了侍女的穴道,在兩人驚恐的眼神里大搖大擺地鑽進了洞裡。
僧侶苦修的洞穴一般都逼仄簡陋,可這一個卻與眾不同。初時雖也狹窄,但慕容七很快在石壁後面找到了一條隱蔽的通道,沿著密道往前走,沒多久,耳邊就聽到一個女子柔媚入骨的聲音。
「只有這麼多?真的不肯再多給些?」
慕容七腳步一停,貓著腰專心聽壁角。
「亭夫人莫太貪心,此香不易保存,多給你也是無用。」依稀熟悉的聲音,溫柔多情,如輕羽微拂,拂得慕容七心尖也是一顫,眼前仿佛又幻出一個風姿絕世的白衣男子的背影,後頸上的蓮花印記也開始微微發燙。
如入夢境般的恍惚中,她好不容易才忍下了想靠近他的衝動,握緊拳頭,牙根發癢,心裡已經把對方罵了一百遍。
不要臉的死變態,果然在這裡!
卻聽亭夫人輕笑一聲,隨即傳來衣物摩挲之聲,低低的聲音聽起來很是銷魂:「本夫人的確很貪心……既然此香不能多給一些,那宮主拿些什麼來補償我呢?」
慕容七有些疑心自己是不是找錯了,想不到傳說中「溫柔體貼」「知書達理」的太子側妃亭夫人,竟會這麼赤裸裸地勾引丈夫以外的男人。
所以說人都是有兩面性的,就好比鳳淵,看起來像只柔弱的小白兔,其實卻是無恥的大魔王!
此刻大魔王正用那種獨有的、調情似的語調慢悠悠地嘆息道:「能得太子殿下夜夜獨寵,流連床笫而誤了朝政,夫人還要什麼補償?」
慕容七暗中「呸」了一聲,這話說得如此露骨,不愧是大魔王。
她一邊暗自鄙夷,一邊卻又有些疑惑,這一回躲著沒見著鳳淵的臉,光聽他的聲音,那種慢悠悠又撩人又欠揍的語氣,仿佛有種似曾相識的錯覺。可她還來不及細想,亭夫人已然接過他的話,嘆道:「宮主是真的不懂,還是在同本宮裝傻?宮中的姐妹們私底下可是傳得沸沸揚揚,能和宮主一夜春宵的女子可保容顏不老,體生異香,這卻比任何香料薰染都要難得。宮主難道就不能……憐惜亭兒這一回嗎?」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也越來越媚,自稱也從「本夫人」換成了「亭兒」,勾引得如此明目張胆,果然是女中豪傑!
慕容七好奇至極,很想聽聽鳳淵要怎麼回答。
可鳳淵卻並沒有馬上回應,也不知他做了什麼,只聽到一陣輕響,隨後傳來亭夫人一聲低呼。
怎麼,這就壓倒了?不對啊,聽這聲音,像是驚嚇的意思多些,銷魂的意思少些……
鳳淵輕笑道:「見了我的模樣,夫人還想要嗎?」
他這樣一說,慕容七便明白了,想來是鳳淵取下了面具,而面具下那張布滿傷痕看不清五官的臉嚇到了一心求歡的亭夫人。想像著亭夫人尷尬不已的表情,慕容七差點笑出聲來。鳳淵此人果然當得起「不要臉」這三個字。
靜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亭夫人重新開口,雖柔媚依舊,卻顯然有些氣短:「美醜不過是身外之物,亭兒仰慕的是宮主的風姿,並不在乎相貌。」
鳳淵倒也大方,「嗯」了一聲道:「既然不在乎,夫人就請便吧。」
「這……宮主能否先熄燈,亭兒害羞嘛……」
聽不下去了!這兩人是在比誰更不要臉嗎?
慕容七一邊咒罵一邊扯下一隻耳墜子,聽聲辨位,朝著亭夫人的方向激射而去。一聲重物墜地之聲,耳邊終於清靜了。
確認四周再無閒雜人等,慕容七才背著手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暗道的盡頭是一間石室,角落裡點著燈,石室中央的地上鋪著一塊黑色毛毯,毯上放著矮几,几上有琴,白衣男子正跪坐在矮几前,雪白衣裾散落如初開的白蓮。他的腳邊倒臥著一個衣衫半褪的年輕女子,可他的目光卻只是牢牢地鎖住慕容七的一舉一動,慢條斯理地將面具的系帶縛上,彎起嘴角,柔聲道:「好久不見,嫣然。」
被他如此多情地一喚,慕容七忍不住渾身一激靈,哼了一聲道:「鳳游宮宮主鳳淵是吧?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聽到她突然直呼他的真實身份,鳳淵一點也不意外,依舊懶懶地倚在矮桌上,一手撥弄琴弦,於錚琮之聲中輕笑道:「你是想我了……對嗎?」
「想你大爺!」
無言以對,唯有贈他這四字真言。
她攤開手掌一直伸到他鼻子底下:「解藥,拿來。」
鳳淵抬眼看了看她,嘴角的笑容加深,突然握住她那隻手掌放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柔軟微涼的觸感讓她的耳根立刻紅透,一雙靈動的眼睛因為羞憤交加而亮得灼人。
他悠悠地看著她,笑得更歡了。
慕容七用力抽回手,惡狠狠地說道:「我的手剛摸過馬屁股,還沒洗。」
看到鳳淵彎起的嘴角瞬間一僵,她心中大感舒坦,接著道:「你還是痛快點把幽冥蓮花的解藥給我比較好,別怪我沒有提醒你,若是非要逼得我動武,我絕對不會因為你不會武功而手下留情。」
鳳淵挑了挑眉:「你如何發覺被種下了幽冥蓮花?」
慕容七不禁有些得意:「我比你想像的要神通廣大多了。」
鳳淵思忖片刻,繼而一笑:「我才不會給你解藥。你要麼在花開的時候殺了我,若是下不了手,就選擇最後一種……「」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笑意深深,「……我一定會讓嫣然滿意。」
「絕不會手下留情」不過是慕容七用來威脅鳳淵的話,可如今聽到他這麼回答,才想起解幽冥蓮花之蠱的三種方法——若是他不肯交出解藥而她又下不了手殺他的話……所謂的「讓嫣然滿意」是個什麼意思,也就不言自明了。
她忍不住拍案而起,脫口怒道:「你就不怕我上了你之後再一劍結果了你?」
他不甚在意,托著腮,笑微微地說道:「到了那時再說吧。說不定……你試過之後會不捨得殺我的。」
慕容七臉又紅了,她怎麼就忘了,比無恥下流不要臉,她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她瞪著他,他卻對著她笑。世上原來真有這樣的混蛋,說了恬不知恥的話,眼神卻還是這麼溫柔坦然,好像他說的是再甜蜜不過的情話。
「……」她有點泄氣地在他對面坐下,特別真誠地看著他的眼睛,「鳳淵宮主,我們來談談吧,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能給我解藥?」
「你方才聽到她說什麼了吧?」鳳淵暼了一眼身邊昏迷的亭夫人,嘆道,「她們為了追求容顏不老,體生異香,無所不用其極,可我卻將這兩樣寶物輕易地送給了你,我對你這樣好,你卻不屑一顧?」
「難道我還要多謝你嗎?這種話,也只有那些一心媚主的無知女子才會相信,世上哪來這麼便宜的事,生老病死本是天意,容顏不老的,那是妖怪。」她很是鄙夷地哼了一聲,「鳳淵宮主,咱們談正事行嗎?你對初識的人下蠱,究竟意欲何為?」
鳳淵「嗯」了一聲,語氣散漫地反問道:「你猜猜看?」
慕容七已經懶得再跟他爭辯了,就事論事道:「就我認為,你我既不相識,也沒什麼宿怨,你堂堂一個做大生意的人,也不會無聊到四處坑人玩兒。你這麼做,無非是看上我武功不錯,長得也還行,想找個既可以打架,又帶得出去撐場面的傀儡當保鏢而已。我是從小聽著江湖逸聞長大的,你們這些江湖中人的心思我也略曉得一二,很是喜歡搞些與眾不同譁眾取寵的名目,你騙不了我。」
她一番分析,頭頭是道,鳳淵不禁失笑:「若說是我對嫣然一見鍾情,想要將你強留在身邊呢?」
「當我三歲小孩嗎?本姑娘好歹也活了二十年,對我一見鍾情的大有人在,可不是你這樣的。」
十三歲那年,迦葉宮有位師叔的獨子自見過她一面之後便茶飯不思,日日端著張凳子到她窗下吟詩唱曲,最後被小久不勝其煩地下了三天份的改良型巴豆,聽說此人後來憤而學醫去了,至今還下落不明;
十六歲那年,有位進京覲見的藩王,偶然間見到她在花叢中盪鞦韆的模樣,頓時便上了心,願以三座城池換她回去做王妃,彼時她正忙著脫困,沒空搭理,便到帝後跟前撒嬌,說道番邦人少路遠,又說藩人黃髮碧眼不符合她的審美,帝後心疼之下便另擇了一位郡主並許多嫁妝嫁與藩王,雖說藩王臨走之前信誓旦旦地說今生今世只愛她一個,但近來聽聞,那位郡主已做了王后,第三個孩子也將出生了。
總之,一見鍾情之人,總會頭腦發熱幹些蠢事,萬萬不會像他算計得那麼精明。
她又打量了他一眼,總結道:「況且我看你這個人比較自戀。若不是我有什麼利用價值,哪怕我長得像天仙,你也不會看上我。」
鳳淵竟然沒有否認,沉吟著點了點頭:「你說的,倒也不錯。」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琴弦,清冽琴音迴繞在斗室中,他於這清音中,突又低聲道:「要拿到解藥也可以,需得和我打一個賭。」
「說說看。」
「賭花開之後,你的心神會不會為我所控。」他一下一下地彈撥著琴弦,仿佛在為這一段對話伴奏,「待花蠱盛開之時,若你能保持神智,哪怕只有一瞬的時間,就算是你贏了,我自然會將解藥雙手奉上。當然,屆時你若想要殺了我解蠱,我也不會反抗;但若是你徹底迷失了自己,被我控制住……」他抬頭看了她一眼,輕輕一笑,「……嫣然,你就只好一輩子跟著我了。」
慕容七側著頭,耳邊傳來的琴聲十分動聽,如山泉緩流,冷雨初歇。她不禁想到,爹和小久都會撫琴,帝都也有很多名聲顯赫的名家,據說她兩年前死於謀反的丈夫巨澤世子沈千持也是此中高手。她聽過那麼多人彈琴,卻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鳳淵宮主,乃是高手中的高手。
只可惜,這樣一個風雅之物上的高手,為人卻不怎麼高潔。
她皺了皺眉:「此事聽起來頗為兇險,我若輸了,豈不是生不如死?」
「怎會?我定會好好疼愛你……」
「消受不起,敬謝不敏。」
他頓了頓,又問:「莫非,你是怕了?」
慕容七哼了一聲:「不必激將,我會和你賭的。既然你不肯給我解藥,我又不好胡亂殺人,暫且接受你的提議也無妨。相信堂堂一個鳳游宮的宮主,說話一定算數。」
「那——是自然。」
鳳淵呵呵一笑,修長手指連續撥動,一串串琴音從指下不斷地傾瀉流淌,瞬間就將原先的清雅之調改換成了靡麗纏綿的曲律。慕容七沒有防備,心神隨之一震,只覺得後頸處驟然升起一陣灼熱,那股熱流順著血脈一路擴散到了全身,暖洋洋的似乎要將身子都融化了。她眯起眼睛看著眼前撫琴的男子,只覺得那股暖流裡帶著一股難耐的渴望,渴望著靠他近一些,渴望著能碰觸到他。
鳳淵定定地瞧著她,直到她眼底浮起恍惚水色,他一手依舊輕撥琴弦,一手卻探到耳後,慢慢移開了臉上的面具。面具下漸漸露出刀裁般的眉峰,眉下是杏仁形的眼睛,睫毛長而直,眼角彎彎的,看起來一副笑微微的溫柔模樣,琥珀色的瞳仁里卻沒有一絲暖光。臉上的皮膚白皙光滑,配上色澤極淡的薄唇,這半張臉簡直堪稱完美。
可他的手卻就此停住,一笑,眼角的弧度更加柔和,聲音喑啞中帶著蠱惑的意味:「嫣然,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這半張幾乎找不出瑕疵的臉,仿佛和這些天夢境中那個白衣人影重合了起來,慕容七腦子一迷糊,脫口而出道:「我是信郡王……」
說了半句卻突然停住了。
「信郡王如何?」鳳淵顯然對這不小心透露出來的信息很感興趣,微傾了身子,在她耳邊低聲追問道。
他的氣息縈繞過來,她略有些清醒的眼裡又泛起茫然之色,愣愣答道:「我是信郡王府上的……」話未說完,腳下一軟就往前倒去,鳳淵急忙伸手抱住她,手上的面具隨之掉落,頓時將另外半張臉露了出來。
那半張臉竟還是和慕容七之前看到的一樣,布滿是醜陋可怕的傷疤,看了一眼就絕對不想看第二眼。
方才他給亭夫人看的是醜陋的半邊臉,這才引來她的驚叫,可這會兒,慕容七見到這一張極美與極丑混合在一起的臉,反應比亭夫人更激烈,一掌就扇了過去,嘴裡還叫道:「妖怪退散!」可這雷霆萬鈞的一掌才扇到一半,就被鳳淵牢牢握住了,本應手無縛雞之力的男子卻突然間擁有了驚人的臂力,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後腦就暈了一暈,接著什麼都不知道了。
鳳淵慢慢收回砍在她脖子後的手掌,輕輕舒展了一下五指。功力已經恢復了六成左右,不過要制住懷裡這個心神恍惚的女子還是不太容易,誠如她自己所說,這一身武功收來做個貼身護衛,確實很不錯。
她說她是信郡王府上的人——是丫鬟,還是侍妾?難怪北宮曇華找遍了那日參加宴會的京中妓子,都不見她的蹤影,竟然還有這樣的背景。
他伸手沿著她的耳邊摸索了一陣,不費吹灰之力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面具下果真是那日見到的美麗臉龐——此刻雙眼微合,顯出了幾分純真沉靜;可一旦睜開,顧盼之間的靈氣會讓她擁有別樣動人的嫵媚。信郡王的風流之名他也早有耳聞,聽說府上藏了無數美人,果然眼光獨到。
不過現在,她是他的了。
他的手沿著她的臉頰輕輕滑到後頸,隨即扯開她的衣領,拂開散發,用指腹摩挲著那枚蓮花印記。幽暗的光線下,只見那朵原本只開了十幾瓣的蓮花,如今竟層層迭迭地開出了上百瓣,已是完全盛開。
尚餘下八十天的時間,卻被驟然濃縮在短短一曲琴音中。
她的聰敏雖然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她絕對不會料到,在她答應和他打賭的那一刻,他已將袖中暗藏的「十月蜜」粉末抹在了琴弦上。「十月蜜」本身沒有毒性,任何防毒的藥物都起不了作用,可這種蜜粉卻是催熟花蠱的最佳良藥。借著琴音,以內力催發,融入她的血脈,就能讓她體內的幽冥蓮花在極短的時間內開放,根本不需要等那麼久。
他只答應她不會食言,卻沒說不會耍賴。
如今蓮花已經開畢,她卻昏迷不醒。此番,是他贏了。
「嫣然,乖乖地跟著我吧,我說過,定會好好疼愛你的。」他輕笑著,抱著她站起身來,對著虛空處淡淡道,「善後。」
在他身後,鬼魅般出現了兩個黑衣人,一人抱起桌上的琴,一人迅速抹去了現場所有痕跡,只留下昏迷不醒的亭夫人,隨即跟著鳳淵悄悄地消失在石洞後的密道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