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翊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腳底傳來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種更加尖銳的、名為「永別」的鈍痛。他知道,只要再走幾步,走出這道門,走出這片晨光,他和她之間,就真的再無可能了。
他會回到那個沒有她的世界。處理與蘇婉清的婚約,繼續經營霍氏,在每一個看似尋常的日子裡,假裝自己已經痊癒,假裝那道傷口已經結痂,假裝他從未在這樣一個清晨,將心剖開、將靈魂赤裸地呈現在她面前。
他可以做到。他是霍翊寧,是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從不示弱的男人。他可以演好餘生所有的戲,騙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可是——
可是他的腳步,卻越來越慢,越來越沉,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身後拼命拉扯著他,不允許他就這樣離開。
他想起了她剛才將額頭抵在他肩頭的那一刻。她的淚水那麼燙,燙得幾乎要灼穿他的心臟。她的身體那麼輕,輕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她靠在他懷裡時,那片刻的、卸下所有防備的柔軟,是他此生從未見過的風景。
他想起了她抬起手,輕輕覆上他臉頰時的溫度。那溫度不像愛,不像恨,而是一種更加複雜的、他讀不懂卻甘願沉溺其中的情緒。她看著他流淚時的眼神,不是憐憫,不是嘲諷,而是一種……心碎。為他而心碎。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偽裝的平靜。
她心碎了。為他。
不是因為恨,不是因為怨。而是因為,她終於看清了他那顆早已破碎的心,終於明白了他這些年所有的掙扎和悔恨,終於……
終於動搖了。
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一個眼神,她動搖了。
霍翊寧猛地停住腳步。
他站在大堂門口,一半身體沐浴在金色的晨光里,一半還留在建築物的陰影中。陽光將他左側的臉頰照得發燙,而右側,還殘留著那滴她淚水濡濕的冰涼。
他就這樣站著,站了很久。
久到門口的保安投來疑惑的目光,久到晨風將他額前的髮絲吹亂,久到那件她親手疊好的大衣,從他臂彎滑落,無聲地墜落在地面。
他沒有去撿。
他只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了身。
那道長長的、孤獨的暗影,在他轉身的瞬間,重新與他的身體重合。他不再是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而是一個正在逆光歸來的、孤注一擲的旅人。
舒茗茗正站在大堂門外不遠處的台階上。她背對著他,低著頭,似乎在等車,又似乎只是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腳下那片被陽光切割成無數碎片的斑駁地面。
她沒有走遠。她還在那裡。
這個發現,讓他那顆懸在懸崖邊緣的心臟,瞬間落回了胸腔,卻被更洶湧的情緒衝擊得幾乎停止跳動。
她沒有走遠。
是她打不到車?還是……
還是她也在猶豫?也在掙扎?也在某個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角落裡,等待著什麼?
霍翊寧不再想了。
他邁開腳步,不是走,是跑。
皮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急促而響亮,驚飛了門口覓食的幾隻麻雀,也驚動了那個背對著他、沉浸在某種思緒里的女人。
舒茗茗聽到腳步聲,下意識地回過頭。
下一秒,她便被一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擁入了懷中。